詹康2024年12月4日內篇【一】逍遙遊第一【二】
【一】
內：《釋文》：《內篇》內者，對外立名。
篇：《釋文》：《說文》：「篇，書也。」字從竹；從艸者草名耳，非也。
【二】
逍：1.《釋文》：《逍》音銷。
2.《釋文》：亦作消。
遙：1.《釋文》：《遙》如字。
2.《釋文》：亦作搖。○郭慶藩：逍遙二字，《說文》不收，作消搖者是也。《禮‧檀弓》「消搖於門」，《漢書‧司馬相如傳》「消搖乎襄羊」，京山引《太玄》「翕首雖欲消搖，天不之茲」，漢開母石闕則文「燿以消搖」，《文選‧宋玉〈九辯〉》「聊消搖以相羊」，《後漢‧東平憲王蒼傳》「消搖相羊」，字並從水作消，從手作搖。○朱桂曜：《文選‧上林賦》「消搖乎襄羊」（消搖，五臣本作招搖，《史記》同。《漢書》作消㨱。），注：「司馬彪曰：消搖，逍遙也。」此所引當係司馬彪《莊子註》文，是司馬本作消搖矣。《淮南‧原道訓》「萬方百變，消搖而無所定」，《俶真訓》「而消搖于無事之業」，《覽冥訓》「浮游消搖」，字均作消搖（《詩‧清人》「河上乎逍遙」，《釋文》：「逍：本又作消。遙：本又作搖。」）
逍遙：聞一多：逍遙讀爲霄雿。《淮南子‧原道篇》：「上遊於霄雿之野，下出於無限之門。」本書《天運篇》「遊於逍遙之墟」，猶霄雿之野也。《淮南子‧俶真篇》：「虛無寂寞，蕭條霄雿。」是逍遙游即游於虛空也。
遊：1.《釋文》：《遊》如字。
2.《釋文》：亦作游。
逍遙遊：1.司馬彪：言逍遙無爲者能遊大道也（《文選‧潘安仁〈秋興賦〉》注）。
2.郭象：夫小大雖殊，而放於自得之場，則物任其性，事稱其能，各（王孝魚：各字宋趙諫議本作名。）當其分，逍遙一也，豈容勝負於其間哉！／《釋文》：《夫小大》音符。《之場》直良反。《事稱》尺證反。《各當》丁浪反。《其分》符問反。○劉義慶《世說新語‧文學》劉孝標注：向子期、郭子玄《逍遙義》曰：「夫大鵬之上九萬，尺鷃之起榆枋，小大雖差，各任其性，苟當其分，逍遙一也。然物之芸芸，同資有待，得其所待，然後逍遙耳。唯聖人與物冥而循大變，爲能無待而常通。豈獨自通而已！又從有待者不失其所待，不失則同於大通矣。」
3.東晉‧支遁：劉義慶《世說新語‧文學》：《莊子‧逍遙篇》，舊是難處；諸名賢所可鑽味，而不能拔理於郭、向之外。支道林在白馬寺中，將馮太常共語，因及逍遙。支卓然標新理於二家之表，立異義於眾賢之外，皆是諸名賢尋味之所不得，後遂用支理。／劉孝標注：支氏《逍遙論》曰：「夫逍遙者，明至人之心也。莊生建言大道，而寄指鵬鷃。鵬以營生之路曠，故失適於體外；鷃以在近而笑遠，有矜伐於心內。至人乘天正而高興，遊無窮於放浪。物物而不物於物，則遙（詹康案：成玄英引作「逍」）然不我得（詹康案：成玄英引作「待」）；玄感不爲，不疾而速，則逍（詹康案：成玄英引作「遙」）然靡不適（詹康案：成玄英引作「爲」）。此所以爲逍遙也。若夫有欲當其所足，足於所足，快然有似天真，猶饑者一飽，渴者一盈，豈忘烝嘗於糗糧，絕觴爵於醪醴哉！苟非至足，豈所以逍遙乎！」○成玄英《南華真經疏序》引：物物而不物於物，故逍然不我待；玄感不疾而速，故遙然靡所不爲。以斯而遊天下，故曰逍遙遊。
4.南朝‧宋‧王叔之：成玄英《南華真經疏序》引：逍遙者，蓋是放狂自得之名也。至德內充，無時不適；忘懷應物，何往不通！以斯而遊天下，故曰逍遙遊。○唐‧釋湛然《止觀輔行傳弘決》引：消搖者，調暢逸豫之意。夫至理內足，無時不適；止懷應物，何往不通。以斯而遊天下，故曰消搖。／理無幽隱，消然而當，形無鉅細，搖然而通，故曰消搖。
5.南朝‧宋‧顧歡：成玄英《南華真經疏序》引：逍者，銷也；遙者，遠也。銷盡有爲累，遠見無爲理。以斯而遊，故曰逍遙。／詹康案：成玄英名其曰顧桐柏，小柳司氣太《老莊哲學》（東京：甲子社書房，1928年）頁69引《南齊書‧顧歡傳》「於剡天台山開館聚徒，受業者常近百人」，而認爲其是顧歡。又案，天台山有桐柏宮。
6.《釋文》：逍遙遊者，篇名，義取閒放不拘，怡適自得。
7.郭嵩燾：《天下》篇莊子自言其道術充實不可以已，上與造物者遊。首篇曰逍遙遊者，莊子用其無端崖之詞以自喻也。注謂「小大雖殊，逍遙一也」，似失莊子之恉。
北冥有魚，其名爲鯤［ㄍㄨㄣ］。鯤之大，不知其幾千里也【一】。化而爲鳥，其名爲鵬［ㄈㄥˋ］【二】。鵬之背，不知其幾千里也；怒而飛，其翼若垂天之雲【三】。是鳥也，海運則將徙於南冥。南冥者，天池也【四】。齊諧者，志怪者也。諧之言曰：「鵬之徙於南冥也，水擊三千里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【五】，去以六月息者也【六】。」
【一】
冥：1.遠；遠離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35）。司馬彪：溟，謂南北極也。去日月遠，故以溟爲名也（慧琳《一切經音義》三十一《大乘入楞伽經》卷二）。
2.冥溟《廣韻》「平青明開四」、ㄇㄧㄥˊ。《釋文》：《北冥》本亦作溟，覓經反。○玄應《一切經音義》卷22：法溟：莫經反，《說文》：「小雨溟溟也。」《㽵子》：「南溟，天池也。」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北冥」：本亦作溟，覓經切。
3.大海。後作「溟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35，以此文爲例）。《釋文》：北海也。……東方朔《十洲記》云：水黑色謂之冥海，無風洪波百丈。○成玄英：溟，猶海也，取其溟漠無涯，故（爲）〔謂〕（王孝魚：爲謂古多混用，今以義別。後不複出。）之溟。東方朔《十洲記》云：「溟海無風而洪波百丈。」○朱桂曜：王氏誤解《釋文》，以冥爲北海，大非。如其說，是北冥爲北北海矣。且下文南冥，又何解乎？冥卽海也。下文「窮髮之也有冥海者」（《列子‧湯問篇》作「終髮北之北，有溟海者」。）即以冥海連文。《呂氏春秋‧求人篇》「夏海之窮，衡山之上」，高注「夏海，大冥也」，卽以冥訓海。《釋名‧釋水》：「海，晦也，主承穢濁，其色黑而晦也。」《博物志》引《尚書考靈曜》：「海之言昏晦無所睹也。」以晦訓海，猶以冥訓海，《爾雅‧釋言》：「晦，冥也。」蓋此處之「北冥」「南冥」，猶《應帝王》篇之言「北海」「南海」矣。（《老子》「澹兮其若海」，《釋文》：「海本作晦。」○聞一多：海从每聲，溟海古雙聲字。海之言晦也，（《老子》二○章「澹兮其若海」，《釋文》引嚴遵作晦。《呂氏春秋‧求人篇》「夏海之窮」，《淮南子‧時則篇》作夏晦。《博物志》一引《尚書考靈曜》、《釋名‧釋水篇》、《爾雅‧釋地》舍人孫李等注並訓海爲晦。）溟之言冥也，是海謂之溟，猶晦謂之冥。（《爾雅‧釋名》：「晦，冥也。」）本篇之北溟南溟，即《應帝王篇》、《秋水篇》之北海南海耳。
4.《釋文》：嵇康云：取其溟漠無涯也。梁簡文帝云：窅冥無極，故謂之冥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嵇康云：「取其溟漠无涯也。」梁簡文帝云：「窅冥无極也。」
鯤：1.《廣韻》「平魂見合一」、ㄍㄨㄣ。《釋文》：《鯤》徐音昆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鯤」：公渾切。
2.《釋文》：李侯溫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平魂匣合一」、ㄏㄨㄣˊ，《廣韻》同音諧聲字餛。
3.古代傳說中的大魚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5009）。《釋文》：大魚名也。○成玄英：巨海之內，有此大魚，欲明物性自然，故標爲章首。《玄中記》云：「東方有大魚焉，行者一日過魚頭，七日過魚尾；產三日，碧海爲之變紅。」故知大物生於大處，豈獨北溟而已。○朱桂曜：此說非始於方以智，宋羅勉道《南華真經循本》已引《爾雅》、《魯語》爲證，謂「莊子乃以至小爲至大，此便是滑稽之開端」，說似新穎，實則非也。鯤以小爲大，則鵬亦以小爲大乎？鯤自有大魚之義，非莊子故爲滑稽而假借用之耳。《關尹子‧一宇篇》「能運小鰕小魚，能運大鯤大鯨」，《孔子家語》「鯤魚，其大盈車」，即以鯤爲大魚。張湛《列子‧湯問篇》注「此人之形，當百餘萬里，鯤鵬方之，猶蚊蚋蚤虱耳」，鯤鵬連舉，尤足取證。《文選‧宋玉〈答楚王問〉》：「故鳥有鳳而魚有鯤：鳳皇上擊九千里，絕雲霓，負蒼天，翺翔乎杳冥之上，夫蕃籬之鷃，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？鯤魚朝發崐崙之墟，暴鬐於碣石，暮宿於孟諸，夫尺澤之鯢，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？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，士亦有之。」此文襲用《莊》意，亦以餛爲大魚。《新序‧雜事第一》引此文鯤作鯨，故張湛注《列子‧湯問篇》：「鯤，鯨魚也。」正與崔譔、簡文說合（高誘《淮南‧覽冥訓》注：「鯨魚，大魚，長數里。」《異物志》：「鯨魚長者數十里，小者數十丈。」）又案王念孫《釋文》：「見聲字多有大義，故大魚謂之鯤，大雞謂之鶤（音昆），兄謂之衆弟（音昆）。」蓋鯤雖爲魚子，亦爲大魚，此如麖既爲大鹿，又爲小鹿，鯢旣爲大魚，又爲小魚，昔人所謂反訓者是也。
4.《釋文》：崔譔云：鯤當爲鯨。簡文同。
5.魚苗的總稱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5009）。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《爾雅》：「魚子也。」名鯤者，謂魚卵初化，未辯鯨鰍，取其混同之義，蓋言鯤爾。鯤之將大，不知其幾千里也。○郭慶藩：方以智曰：「鯤本小魚之名，莊子用爲大魚之名。」其說是也。《爾雅‧釋魚》：「鯤，魚子。」凡魚之子名鯤，《魯語》「魚禁鯤鮞」，韋昭注：「鯤，魚子也。」張衡《（東）〔西〕（王孝魚：依《文選》改。）京賦》「摷鯤鮞」，薛綜注：「鯤，魚子也。」《說文》無鯤篆。段玉裁曰：「魚子未生者曰鯤。鯤即卵字，許慎作卝，古音讀如關，亦讀如昆。《禮‧內則》『濡魚卵醬』，鄭讀卵若鯤。凡未出者曰卵，已出者曰子。鯤即魚卵，故叔重以卝字包之。」（詹康案：出《說文解字注》䲊字）莊子謂絕大之魚爲鯤，此則齊物之寓言，所謂汪洋自恣以適己者也。《釋文》引李頤云鯤，大魚名也，崔譔、簡文並云鯤當爲鯨，皆失之。
幾：《釋文》：《其幾》居豈反。下同。
校勘：朱桂曜：《御覽‧風部》九引「北溟有魚，其名曰鯤，化而爲鳥，其名曰鵬」，《地部》六十引同，惟化下無而字，並無「鲲之大，不知其幾千里也」，《文選‧陸機〈演連珠〉》注引「北溟有魚，名之曰鯤，化爲鵬，怒而飛，翼若垂天之雲」，張茂先《鷦鷯賦》注引同，惟中二句爲「其名曰鵾化而爲鵬」，左思《吳都賦》注引同，惟「名之曰鯤」，句作「名鵾」，鵾並鯤之誤（謝靈運《遊赤石連帆海詩》、謝玄暉《拜中軍記室辭》隨王牋注引，並不誤），亦均無「鲲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」一句。
【二】
鵬：1.同「𪈵」（字典全條見末）。司馬彪：鵬者鳳也（《廣川書跋‧寶龢鍾銘》、《通雅》四十五）。○《釋文》：崔音鳳，云：鵬即古鳳字，非來儀之鳳也。《說文》云：朋及鵬，皆古文鳳字也。朋鳥象形。鳳飛，群鳥從以萬數，故以鵬爲朋黨字（詹康案：《說文解字》𢐴字）。《字林》云：鵬，朋黨也，古以爲鳳字。／盧文弨：「以朋」舊作「以鵬」，今案文義（政）〔改〕正。／詹康案：《集韻》不收此音。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948：ㄈㄥˋ，《說文解字》徐鉉注馮貢切。蒸部。同「𪈵」。《說文‧鳥部》：「𪈵，亦古文鳳。」李富孫《辨字正俗》：「按：古鳳、朋、鵬本一字，今截然分爲三字，此古今字之異。」《中華大字典‧鳥部》：「𪈵，鵬本字。」○朱桂曜：宋玉《答楚王問》鲲鳳，卽此處鯤鵬也。其字《文選》、《新序》均作鳳，是鵬卽鳳矣。又案《藝文類聚》一、《文選‧雜體詩》注、《御覽》九○五引《莊子》佚文「吾聞南方有鳥，其名爲鳳」（《御覽》無其字），其名爲鳳，亦卽其名爲鵬也。
2.《廣韻》「平登並開一」、ㄆㄥˊ。《釋文》：《鵬》步登反。徐音朋。
3.《釋文》：郭甫登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平登幫開一」、ㄅㄥ，《廣韻》唯一字崩。
4.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鵬」：古字作朋，以爲朋黨之義，故出聲與眾禽不別也，蓋言朋輩爾。朋之將飛，不知其幾千里也。
句義：1.郭象：鵬鯤之實，吾所未詳也。夫莊子之大意，在乎逍遙遊放，無爲而自得，故極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適。達觀之士，宜要其會歸而遺其所寄，不足事事曲與生說。自不害其弘旨，皆可略之耳。／《釋文》：《夫莊》音符。發句之端皆同。《性分》符問反。下皆同。《達觀》古亂反。《宜要》一遙反。
2.成玄英：夫四序風馳，三光電卷，是以負山岳而捨故，揚舟壑以趨新。故化魚爲鳥，欲明變化之大理也。
【三】
怒：1.同「努」。勉力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7頁464）。聞一多：怒猶努。／詹康案：努是後起字。
2.奮發；奮起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443）。
垂：1.《釋文》：《垂天之雲》司馬彪云：若雲垂天旁。
2.邊疆；邊際。後作「陲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64）。《釋文》：崔云：垂，猶邊也，其大如天一面雲也。●詹康案：詞序相反。
3.劉如瑛：垂，半。《韓非子‧外儲說左上》:「晉國之辭仕托者國之錘。」與上文「中牟之民棄田圃而隨文學者邑之半」相對爲文。錘，從垂得聲，故通「垂」。俞樾《諸子平議》云:「國之垂，猶邑之半，垂亦半也。」垂天之雲，猶半天之雲。《莊子・田子方》（下引《莊子》，僅出篇名）：「足二分垂在外。」垂，義亦同。／詹康案：張覺《韓非子校疏析論》頁648注4、頁1066注2認爲是三分之一，而非一半，後者《八說》「死傷者軍之乘」引太田方：乘當作垂，垂、錘音通。錘者，三分之一。………………乘、垂字形相似，垂、錘音義相通，故誤耳。《管子‧地員篇》云：「不無有三分而去其乘，適足。」注：「乘，亦三分之一也。」愚謂《管子》乘字亦垂字之誤耳。舊說訓半者，《博雅》云：「椉，二也。」蓋據是矣。／又案：既是《廣雅》有「椉，二也」（椉即乘字），則由二而延伸爲動詞二分之，亦可。
4.詹康：張覺《韓非子校疏析論》頁648注4、頁1066注2認爲是三分之一，見上引太田方引《管子‧地員》注。
5.詹康：例句嫌晚，《漢語大詞典》卷2頁1077：覆蓋；籠罩。／又案：視覺大小與物體遠近成反比，當鵬飛得愈高，則地面看去愈小，說其翼相當於天的二分之一、三分之一，都太拘泥。
句義：成玄英：魚論其大，以表頭尾難知；鳥言其背，亦示修短叵測。故下文云「未有知其修者」也。鼓怒翅翼，奮迅毛衣，既欲摶風，方將擊水。遂乃斷絕雲氣，背負青天，騫翥翱翔，淩摩霄漢，垂陰布影，若天涯之降行雲也。
【四】
是：成玄英：是，指斥也。
運：1.運轉；轉動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123）。謂鵬在海上旋轉飛行。《釋文》：《海運》司馬云：運，轉也。○成玄英：運，轉也。……若不海中運轉，無以自致高昇。○郭慶藩：《玉篇》：「運，行也。」《渾天儀》云：「天運如車轂，謂天之行不息也。」此運字亦當訓行。莊子言鵬之運行不息於海，則將徙天池而休息矣。（《說文》：「徙，迻也。」段注：「乍行乍止而竟止，則迻其所矣。」）下文引齊諧「六月息」之言可證。郭氏謂非冥海不足以運其身，《釋文》引司馬、向秀之說，皆失之。
2.移動；運行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123）。《釋文》：向秀云：非海不行，故曰海運。
3.《釋文》：簡文云：運，徙也。●詹康案：字無此義。
4.朱桂曜：海運猶言天運，乃海自運，非鵬因海以運也，郭註大誤。《國語‧魯語》：「海鳥曰爰居（《文選‧張茂先〈鷦鷯賦〉》引作鶢鶋。）止於魯東門之外，三日，臧文仲使人祭之，展禽曰：越哉！臧孫之爲政也！海鳥至，己不知而祀之，以爲國典，難以爲仁且智矣。今茲海其有災乎？夫廣川之鳥獸，恆知避其災也。是歲也，海多大風，冬煖。」（羅勉道說）爰居因海災而止於魯，與鵬之因海運而南徙，事正相類。海運者，海風大作，海流運轉，鵬乃不得不因其勢以行，順自然也。《集釋》以爲鵬之運行不息於海，說亦同誤。
5.通「渾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123）。渾：水噴湧聲（頁1801）。聞一多：運：渾。渾同滾，海滾即海沸。／運讀爲渾。《太玄‧瑩》「周渾曆紀」，范注曰「運也」，又《玄首》「渾行無窮」，即運行。《類聚》一引《渾天儀》曰「天轉如車轂之運」，是渾天即運天。此皆以渾爲運。本書又以運爲渾。《說文》曰「渾，混流聲也」，《西山經》「東望澤泑，河水所潛也，其原（源）渾渾泡泡」，郭注曰「渾渾泡泡，水噴湧之聲也」。水流聲謂之渾，水流亦謂之渾。《荀子‧富國篇》「則財貨渾渾如泉源」，楊注曰「渾渾，水流貌」，《法言‧問神篇》「渾渾若川」，李注曰「渾渾，洪流也」，《廣雅‧釋訓》曰「渾渾，流也」。今字作滾。（郭注《西山經》渾音袞，《集韻》滾同渾。《淮南子‧精神篇》「渾然而往」，高注「渾，轉行貌」，此義今正作滾。）俗呼沸水曰滾水。《博物志》三曰：「九真有神牛，乃生溪上，黑出時共鬥，即海沸。」（汪本）《御覽》九四七引《符子》曰：「遇長風激浪，崇濤萬仞，海水沸，地雷震。」曹植《大暑賦》曰「山坼海沸」，蕭統《六月啟》曰「海水沸而熛爍」。海渾（滾）猶海水沸，謂狂飆大作，海水沸騰，今所謂海嘯是矣。／《魯語上》曰：「海鳥曰爰居，止於魯東門之外三日，……是歲也，海多大風。」案《至樂篇》司馬注曰「爰居……舉頭高八尺」，《爾雅‧釋鳥》郭注曰「漢元帝時，瑯邪有大鳥，如馬駒，時人謂之爰居」，又《釋鳥》樊注曰「爰居似鳳皇」，《文選‧吳都賦》劉注亦曰「似鳳」。夫爰居大鳥似鳳，鵬亦大鳥，而鵬、鳳復爲一字，且鵬因海運（渾）而南徙，爰居亦因海多大風而止於魯郊，是鵬與爰居蓋一鳥，海運（渾）與海大風亦一事也。舊讀運皆如字，又以海運爲鵬因海以運，胥失之。
將：詹康：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231：推度副詞。用於動詞謂語前作狀語。表示主觀上對動作行爲的未來結果或客觀發展趨勢的較肯定推度。可譯爲「定會」、「定將會」、「注定會」等。
南冥：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南冥」：南海也。義同北冥。
天池：聞一多：《說文》曰：「海，天池也。」天池即大池。《史記‧日者傳》「地不足東南，以海爲池」，《漢書‧禮樂志‧郊祀歌九》「洎如四海之池」，《枚乘傳》「朝夕（潮汐）之池」，皆呼海爲池。天池又爲星名，《楚辭‧遠遊》曰「淩天池（今誤作地）以經度」。
句義：郭象：非冥海不足以運其身，非九萬里不足以負其翼。此豈好奇哉？直以大物必自生於大處，大處亦必自生此大物，理固自然，不患其失，又何厝心於其間哉。／《釋文》：《豈好》呼報反。下皆同。《大處》昌慮反。下同。《何厝》七故反。本又作措。／盧文弨：《說文》：「厝，厲石也；措，置也；俗多通用。」今莊子注作措，與《說文》合。○成玄英：即此鵬鳥，其形重大，若不海中運轉，無以自致高昇，皆不得不然，非樂然也。且形既遷革，情亦隨變。昔日爲魚，涵泳北海；今時作鳥，騰翥南溟；雖復昇沈性殊，逍遙一也。亦猶死生聚散，所遇斯適，千變萬化，未始非吾。所以化魚爲鳥，自北徂南者，鳥是淩虛之物，南即啟明之方；魚乃滯溺之蟲，北蓋幽冥之地；欲表向明背暗，捨滯求進，故舉南北鳥魚以示爲道之逕耳。而大海洪川，原夫造化，非人所作，故曰天池也。
【五】
諧：《釋文》：《齊諧》戶皆反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齊諧」：戶皆切。
齊諧：1.《釋文》：司馬及崔並云人姓名。○成玄英：姓齊，名諧，人姓名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司馬彪云：「人姓名。」○俞樾：按下文「諧之言曰」，則當作人名爲允。若是書名，不得但稱諧。
2.《釋文》：簡文云書。○成玄英：亦言書名也，齊國有此俳諧之書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簡文云：「書名。」
3.朱桂曜：俞說非是，諧即讔也，亦作隱，《文心雕龍》有《諧隱》篇，以爲文辭之有諧讔，譬九流之有小說；《漢書‧藝文志》雜賦末，列《隱書》十二篇，蓋以其辭夸誕，於賦爲近。齊諧者，蓋卽齊國諧隱之書。《新序‧雜事第二》記無鹽女事云：「王曰：『雖然，何喜？』良久，曰：『竊嘗喜隱。』王曰：『隱尚寡人之所願也，試一行之。』言未卒，忽然不見矣。宣王大驚，立發隱書而讀之，退而惟之，又不能得，明日復更召而問之，又不以隱對，但揚目銜齒，舉手拊肘曰：『殆哉！殆哉！』如此者四。」無鹽女行踪怪異，對談之頃，忽然不見，宣王乃發隱書而驗之，是隱書者亦記怪異之事。《史記‧滑稽列傳》謂齊威王喜隱，《戰國策‧齊一》、《新序‧雜事第二》載容以海大魚諫靖郭君，是齊盛有此風。《呂氏春秋‧重言篇》、《史記‧楚世家》及《新序‧雜事第二》均載楚莊王好隱，又《史記‧滑稽列傳》載優孟諫楚莊王，《列女傳‧辯通傳》載莊姪諫楚襄王，均以諧隱，是楚亦有此風。莊子生於齊楚之間，故得習聞其說也。其後秦之優旃（見《史記‧滑稽列傳》）、漢之東方朔（見《漢書‧東方朔傳》），均以滑稽著聞。滑稽者，姚察云：「猶俳諧也，滑讀如字，稽音計也。以言諧語滑利，其知計疾出，故云滑稽也。」是諧與滑稽義，亦相通。（余作此竟，復閱羅勉道註，足以余說相證，急錄於下：「齊諧者，齊人諧謔之言。孟子曰『齊東野人之語』，則齊俗宜有此，諧謔之言曰者，諧謔之書所言也。莊子自多怪誕，卻謂齊諧爲志怪，亦是滑稽處。」）
4.聞一多：齊諧，猶滑稽也。品性名詞擬人化。／齊諧迭韻連語，（齊皆二聲義多同，（一）《禮記‧少儀》注：「齊，和也。」《爾雅‧釋詁》；「諧，和也。」（二）《左傳‧襄公二十二年》：「齊，同也。」《小爾雅‧廣言》：「皆，同也。」（三）《爾雅‧釋言》：「齊，[爿匕]也。」《詩‧北山》傳：「偕偕，強壯貌。」《爾雅‧釋詁》：「齊，疾也。」《詩‧.北風》傳：「諧，疾貌。」（四）《爾雅‧釋詁》「躋，升也。」《漢書‧匡衡傳》「但以無階朝廷」，注：「階謂升次也。」）疑齊給之聲轉。《荀子‧非十二子篇》「辯說譬喻，齊給便利」，恢諧之義即齊給之引申，猶滑稽之義本謂言辭便給也。《史記‧滑稽列傳》索隱引崔浩曰：「〔滑稽〕言出口成章，詞不窮竭。」又引姚察曰：「滑稽猶俳諧也，……以言諧語滑利，其知計疾出。」索隱又曰：「言辯捷之人，言非若是，說是若非，能亂異同也。」皆以言辭便給爲說。齊諧與滑稽聲本相近，故義亦同。（《老子》六十五章「知此兩者亦稽式」，《釋文》引嚴遵河上作楷式，本書《大宗師篇》「狐不偕」，《韓非子‧說疑篇》偕作稽。）連語例得省爲單詞，故此曰齊諧，下文「諧之言曰」，又單言諧。宋周密《武林舊事》六：「諸色伎藝人中，商謎有捷機和尚。」明周憲王《呂洞賓花月神仙會離劇》：「辨淨同捷機付末末泥上。」捷機、捷譏，亦齊給齊諧之轉語，皆言辭便給之謂也。本書人名多系品性名詞擬人化，齊諧仍當從司馬、崔說爲人名。
志：1.通「識（誌）」。記載；記錄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429）。《釋文》：《志怪》志，記也。○成玄英：誌，記也。
2.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429：通「識（誌）」。敘述；講述。
怪：《釋文》：怪，異也。
擊：1.觸及；相撞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082）。司馬彪：擊，猶動也（慧琳《一切經音義》七十二）。
2.打；敲打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082）。《釋文》：《水擊》崔云：將飛舉翼，擊水踉蹌也。踉，音亮。蹌，音七亮反。○成玄英：擊，打也。
3.用同「激」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6頁899）。激：水勢受阻而騰涌或飛濺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886）。朱桂曜：擊蓋通激，《列子‧湯問篇》「以激夾鍾」，殷敬順《釋文》「激音擊」，《淮南‧齊俗訓》「水擊則波興」，《羣書治要》作「水激」，水擊三千里，猶言水激起三千里也。（《御覽‧地部》六十作「擊水三千里」，非。）○聞一多：擊：激。《一切經音義》八七、《御覽》九二七引並作激。將飛鼓翼，水花驚濺。
4.詹康：例句嫌晚，《漢語大詞典》卷6頁899：振翅飛翔。
摶：1.同「團」。圓形；圓的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057）。司馬彪：摶，圜也。扶搖，上行風也，圜飛而上行者若扶搖也（《文選‧江文通〈雜體詩〉》注）。／摶，圜也。圜飛而上若扶搖也（《范彥龍〈古意贈王中書詩〉》注）。○《釋文》：司馬云：摶飛而上也。○朱桂曜：字當從摶，《文選》注引司馬云：「摶，圜也，圜飛而上若扶搖也。」（見《集釋》引）又案《考工記‧梓人》「摶身而鴻」，《廬人》「刺兵摶」，《弓人》「紾而摶廉」，鄭注並曰：「摶，圜也。」《楚辭‧橘頌》「圓果摶兮」，王注曰：「摶，圜也，楚人名圜爲摶」。莊子生於齊楚之間，故習用楚語。羅勉道云：「摶，隨風圜轉也。扶搖，旋風也。隨旋風圜轉而上，亦因其自然。」章氏謂風不能摶，非也。郭慶藩謂「摶扶搖而上，言専聚風力而高舉也」，亦非。（《文選‧左思〈吳都賦〉》、《謝宣遠〈於安城答露運詩》、《謝靈運〈初發石首城詩〉》、《曹子建〈七啟〉》注引並作摶。）●詹康案：作此訓，需增飛字。又與後「扶搖」不能銜接，故司馬彪將「扶搖」說成形容圓形之語。
2.《廣韻》「平桓定合一」、ㄊㄨㄢˊ。《釋文》：《摶》徒端反。
3.a.《釋文》：一音博。崔云：拊翼徘徊而上也。／盧文弨：當云「本一作搏，音博」，陸氏於《考工記》之「摶（㨁）〔埴〕（王孝魚：埴字依《考工記》改。）」，亦云劉音博，不分別字體，非。○章炳麟：字當從搏，崔說得之。《考工記》註：「搏之言拍也。」作摶者形誤，風不可摶。／詹康案：音「入鐸幫開一」、ㄅㄛˊ，《廣韻》同音字搏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044：擊；拍。
b.成玄英：摶，鬥也。／詹康案：字應作搏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044：對打；相鬥。／《漢語大詞典》卷6頁795：格鬥；奮鬥。
c.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摶」：徒端切。鳥飛空以爪摶風，作勢騰翥也。／詹康案：字應作搏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044：執持；握持；抓著。
4.集聚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057）。郭慶藩：《說文》「：摶，以手圜之也。」古借作專。《漢書‧天文志》「騎氣卑而布卒氣摶」，如淳注：「摶，專也。」《集韻》：「摶，擅也。」（擅亦有專義。）又曰：「聚也。」摶扶搖而上，言專聚風力而高舉也。《釋文》所引，未得摶字之義。
5.聞一多：摶：縳。縳，絞轉也。扶搖，回飆也。言絞轉縈旋而上，如回飆之狀。／《文選‧吳都賦》注、謝宣遠《於安城答謝靈運詩》注、謝靈運《初發石首城詩》注、江文通《雜體詩》、阮步兵《詠懷》、張廷尉《雜述》兩注、曹子建《七啟》注引並作摶。案摶讀爲縳若轉。《考工記‧弓人》「老牛之角紾而昔」，鄭眾注：「紾讀爲抮縳之抮。」《釋文》曰：「角絞縳之意也。」字一作轉。《說文》曰：「紾，轉也。」
搖：《廣韻》「平宵以開三」、ㄧㄠˊ。《釋文》：《扶搖》徐音遙。
扶搖：1.司馬彪：扶搖，上行風也（《張景陽〈七命〉》注、《御覽》九及九百二十七、《初學記》一）。○《釋文》：風名也。司馬云：上行風謂之扶搖。《爾雅》云：扶搖謂之飆。郭璞云：暴風從下上（詹康案：二字北圖本倒，誤）也。
2.成玄英：扶搖，旋風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扶搖」：《爾雅》云：「飆風也。」
3.聞一多：《爾雅‧釋天》「扶搖謂之猋」，孫注曰「回風從下上曰猋」，《月令》鄭注曰「回風爲猋」，均以回訓猋。案扶搖即猋之切音，是扶搖者回旋之貌也。《淮南子‧原道篇》曰「扶搖抮抱羊角而上」，抮與摶，抱與猋（扶搖），均聲近義同。紾縳同義，詳上。紾與抮，轉與摶，並同。《說文》「飆，扶搖風也」，重文作颮，抱與颮通。《莊》曰「摶扶搖」，猶《淮南》曰「抮抱」耳。摶訓絞縳，扶搖訓回旋，義同，然而言摶復言扶搖者，古人自有復語也。（《淮南》言抮與抱，又言扶搖，則復而又復。《楚辭》、《漢賦》語例多類是，蓋戰國以來接近口語之新文體。）摶與扶搖皆動詞作副詞用。崔以摶爲動詞，扶搖爲名詞（風名），而「扶搖」爲「摶」之賓語，又嫌風不可言摶，遂改摶爲搏，失之遠矣。
上：《廣韻》「上養禪開三」、ㄕㄤˋ。《釋文》：《而上》時掌反。注同。
1.從低處到高處；登；升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6）。多數注者。
2.詹康：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頁262：前進；進行。／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7：向前。如：迎難而上。／案：後文「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」，九萬里是南北距離，不是上升高度，故上字應採此義。
句義：郭象：夫翼大則難舉，故摶扶搖而後能上，九萬里乃足自（王孝魚：趙諫議本足自作自足。）勝耳。既有斯翼，豈得決然而起，數仞而下哉！此皆不得不然，非樂然也。／《釋文》：《自勝》音升。下同。《決然》喜缺反。下同。《數仞》色主反。下同。《非樂》音嶽，又五孝反。○成玄英：齊諧所著之書，多記怪異之事，莊子引以爲證，明己所說不虛。大鵬既將適南溟，不可決然而起，所以舉擊兩翅，動蕩三千，踉蹌而行，方能離水。然後繚戾宛轉，鼓怒徘徊，風氣相扶，搖動而上。塗經九萬，時隔半年，從容志滿，《方言》憩止。適足而已，豈措情乎哉！
【六】
去：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18：離開。
以：詹康：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492：原因介詞。帶賓語用於動詞前作狀語，引進動作行爲發生的原因。可譯爲「因爲」、「因」等。
息：詹康：《漢語大詞典》卷7頁501：休息。……亦指棲息。
校勘：聞一多：《御覽》九四四引作「去以六月一息者也」，「息」上有「一」字，於義亦通。曰六月一息，則言外尚有再三息。六月一息，數息而至天也，極言其道遠而歷時甚久也。尋郭注義，似所據本無一字。
句義：1.郭象：夫大鳥一去半歲，至天池而息；小鳥一飛半朝，搶榆枋而止。此比所能則有閒矣，其於適性一也。／《釋文》：《搶》七羊反。《枋》音方。
2.郭嵩燾：去以六月息，猶言乘長風也，與下「時則不至而控於地」對文。《莊》文多不能專於字句求之。（王孝魚：以上三十八字，原誤置上注文之下。）
3.聞一多：每去輒留居六月而後返，凡候鳥皆如是。
野馬也，塵埃也，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【一】。天之蒼蒼，其正色邪？其遠而无所至極邪？其視下也，亦若是則已矣【二】。
【一】
校改：「野馬也」數句與「天之蒼蒼」數句前後對調。聞一多：「天之蒼蒼」三句本在下文，依文義，當移此。上文曰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」，此曰「視下」，即鵬自九萬里之上俯視於下也。下視蒼蒼，不辨正色，一如人之仰而視天，正以見鵬飛之高而離地絕遠。此一意也。至「野馬也，塵埃也，生物之以息相吹者也」十五字，乃借物之極細者，乘息而遊，以反醒鵬之大，非大風海運不足以舉其體（詳下條）。此又一意。今本十五字錯置在「去以六月息者也」與「天之蒼蒼」間，則兩段文意皆不顯豁。今以意移正。
野：1.野生的，非人工養殖或培植的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926）。多數注者。
2.周代王畿內的特定地區。周制，王城外百里曰「郊」，郊外至五百里疆又分「甸、稍、縣、都」，各百里。野指「郊」外，即「甸」、「稍」、「縣」、「都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925）。成玄英：《爾雅》云：「邑外曰郊，郊外曰牧，牧外曰野。」
3.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926：通「序」。／頁939「序」：布舒；舒展。《玉篇‧广部》：「序，舒也。」《周禮‧考工記‧鮑人》：「卷而摶之而不迆，則厚薄序也。」鄭玄注：「序，舒也。謂其革均也。」
馬：1.錢坫《說文解字斠正》卷十三下「塺」：《莊子》「野馬」字當作此。○陸宗達《訓詁簡論》：「野馬」的「馬」字實際是《楚辭》裏「愈氛霧其如塺」的「塺」，王逸注：「塺，塵也。」古代「馬」、「塺」聲韻皆同，可以用「馬」代替「塺」字。《逍遙遊》的「野馬」和「塵埃」是同義詞。同義詞複用是爲了加重表達或描寫那個垢穢污濁的環境。／《說文解字同源字新證》頁1052-1053：塺即《莊子》野馬字：《楚辭》劉向《九歎》「愈氛霧其如塺」王注：「塺，塵也。」《通俗文》「塵土曰塺」。錢坫說「《莊子》野馬當作此」。○王海根《古代漢語通假字大字典》頁976：《說文‧土部》:「塺，塵也。」徐鉉音亡果切。……「塺」爲明母灰韻，「馬」爲明母馬韻，二者聲母相同，韻母相通，故可通假。
2.聞一多：塺又聲轉爲漠，《楚辭‧九思‧疾世》「塵漠漠兮未分」。字或作莫，《文選‧羽獵賦》「莫莫紛紛」，李注曰：「莫莫，風塵貌也。」又作幕，《史記‧匈奴傳》「益北絕幕」，《集解》引傅瓚曰：「沙土曰幕。」音存字變則爲馬。然則野馬則塵埃耳。《夢溪筆談》三引吳融文「動梁間之野馬」。韓偓《安貧詩》「窗裏（一作外）日光飛野馬」，並以野馬爲塵埃，是也。司馬、郭以爲遊氣者，游塵遊氣，遙望相似，因得同名，亦古語之通例也。／野馬字蓋即沙漠之漠。字一作幕。《史記‧匈奴傳》「益北絕幕」，《集解》引傅瓚曰「沙土曰幕」。案塵土亦曰漠，故塵土之狀謂之漠漠。《楚辭‧九思‧疾世》曰「塵漠漠兮未分」。字一作莫，《文選‧羽獵賦》「莫莫紛紛」，注曰：「莫莫，風塵之貌也。」音存字變則爲馬。野馬亦塵埃耳。《莊子》蓋以野外者爲野馬，室中者爲塵埃，故兩稱而不嫌。馬義既明，則野馬塵埃與生物必爲二事。《人間世篇》曰：「汝不知夫養虎者乎？不敢以生物與之，爲其殺之之怒也。」生物者死物之反也。本篇生物義同，故能以息吹。若野馬塵埃則塵土耳，焉得爲生物哉？「生物之以息相吹者也」，吹下本無者字，《類聚》六引有，今據補。「以息相吹者」，吹之者生物，被吹者野馬塵埃也。此言野馬塵埃，亦物之能飛者，然必待生物以口吹噓之，而後能飛，以喻鵬飛亦必持大風海運（渾）而後能舉其體。然而二者所待，大小不同。生物一息之吹，野馬塵埃即因之以浮遊。所待者小，體小故也。鵬非大風海運，不能自舉，所待者大，體大故也。本篇屢以大小對照，此亦宜然。疑「生物之以息相吹者也」下，尚有說鵬所待者大之文，今本脫之。文有脫失，校者又錯置「天之蒼蒼」等二十六字於其間，注家遂莫不以生物即野馬塵埃，爲鵬所憑以飛者矣。
3.陸宗達《說文解字同源字新證》頁1053：黃師又讀莫桮切，則即「煤」字。／詹康案：《古音匯纂》無此音切。《集韻》馬又音「上姥明開一」，與姥同音。郭錫良、華學誠《漢字古音表稿專輯》頁3煤姥同列、聲調不同，故兩字有可通之理。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373「煤」：煙氣凝集而成的黑灰，即煙塵。
野馬：1.郭象：野馬者，游氣也。○《釋文》：《野馬》司馬云：春月澤中游氣也。崔云：天地閒氣如野馬馳也。○成玄英：此言青春之時，陽氣發動，遙望藪澤之中，猶如奔馬，故謂之野馬也。○朱桂曜：《爾雅‧釋畜》有野馬，郭註：「如馬而小，出塞外。」《穆天子傳》「野馬日走五百里」，郭註：「似馬而小。」蓋野馬體小而行速，故以喻遊氣也。《應帝王篇》「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，以出六極之外」，王先謙云「謂清虛之氣若鳥然」，其說極確。此以野馬喻，猶彼以鳥喻，皆余《修辭學》上所謂名譬名也。又案沈括《夢溪筆談》云：「《莊子》言『野馬也，塵埃也』，乃是兩物，古人卽謂野馬爲塵埃，如吳融云『動梁間之野馬』，又韓偓云『牕裏日光飛野馬』，皆以塵爲野馬，恐不然也。野馬乃田野間浮氣耳，遠望如羣羊，又如水波，佛書謂如熱時野馬陽焰，卽此物也。」
2.玄應《一切經音義》卷3：野馬：猶陽炎也。案：《㽵子》所謂「塵埃也生」，乃是遊氣耳也。《大論》云「飢渴悶極，見熱氣謂爲水」是也。○慧琳《一切經音義》卷9：野馬：猶陽炎也。案：《莊子》所謂「塵埃也，生物之以息相吹者」，注云：「鵬之所憑而飛者，乃是遊氣耳。」《大論》云「飢渴悶極，見熱氣謂爲水」是也。／詹康案：陽炎，參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1頁1072「陽焰」：亦作「陽燄」。亦作「陽焱」。指浮塵爲日光所照時呈現的一種遠望似水如霧的自然景象。佛經中常用以比喻事物之虛幻不實者。語本《楞伽經》卷二上：「譬如群鹿爲渴所逼，見春時燄而作水想，迷亂馳趣不知非水。」
埃：《釋文》：《塵埃》音哀。
塵埃：《釋文》：崔云：天地閒氣蓊鬱似塵埃揚也。○成玄英：揚土曰塵，塵之細者曰埃。
息：聞一多：息，氣息。
吹：1.《釋文》：《相吹》如字。
2.《釋文》：崔本作炊。○郭慶藩：吹炊二字古通用。《集韻》：「炊，累動而升也。」《荀子‧仲尼篇》「可炊而傹也」，本書《在宥》篇「從容無爲而萬物炊累焉」，注並云：「炊與吹同。」
校勘：聞一多（見上「馬」注）。／本無「者」字。案之者生物，被吹者野馬塵埃，吹下若無「者」字，則吹之者與被吹者之關係不明。《類聚》六、《一切經音義》九引並有「者」字，是，今據補。
句義：1.郭象：此皆鵬之所馮以飛者耳。／《釋文》：《所馮》皮冰反。本亦作憑。／盧文弨：今注作憑，改正。○成玄英：天地之閒，生物氣息更相吹動以舉於鵬者也。夫四生雜沓，萬物參差，形性不同，資待宜異。故鵬鼓垂天之翼，託風氣以逍遙；蜩張決起之翅，搶榆枋而自得。斯皆率性而動，稟之造化，非有情於遐邇，豈措意於驕矜！體斯趣者，於何而語夸企乎！
2.郭慶藩：莊生既言鵬之飛與息各適其性，又申言野馬塵埃皆生物之以息相吹，蓋喻鵬之純任自然，亦猶野馬塵埃之累動而升，無成心也。郭氏謂鵬之所馮以飛者，疑誤。
【二】
蒼：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483：淺青色。
其……其……：詹康：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300：選擇連詞。選擇複句的兩個（或兩個以上）分句前，配合文義表示選擇。可譯爲「是……還是……」、「是……，是……」等。
邪：《釋文》：《色邪》也嗟（詹康案：北圖本作差）反，助句不定之辭。後放此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色邪」：也嗟切，助句不定之辭。後倣此。
校勘：聞一多：「其遠而無所至極邪」，《白帖》一、《御覽》二引「其」上有「以」字，語義較足。
至：劉如瑛：「至極」是聯合式詞組，非動賓式。二字同義。《戰國策‧秦策四》:「物至而反，冬夏是也；致至而危，累棋是也。」高誘注：「至，極也。」《達生》：「三者若得，其名必極。」林希逸《莊子口義》:「極，至。」《天下》:「可謂至極。」日人福永光司釋爲「最高無上的境地」，均其證。曹礎基注：「無所至極，不能達到盡頭的地方。」解「至」爲「達到」，恐非原意。●詹康：此訓是極致、最高、至上，用入句中會造成語意不對。
極：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330：邊際；邊界。
則：1.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是而已矣」：見文如海本，舊作則。
2.通「測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73）。測：深（頁1794）。聞一多：「亦若是則而已矣」，則讀爲測。（《書‧多士》傳「不則德義之徑」，《釋文》「則本作測」，《荀子‧禮論篇》「小人不能測也」，《史記‧禮書》作則。）《爾雅‧釋言》：「測，深也。」郭注曰「測亦水深之別名」。《說文》曰「測，深所至也」。深所至猶今言深度。《考工記‧弓人》曰「漆欲測」，孔廣森、郝懿行並訓測爲深。上言「其遠而無所至極」，下言「亦若是測」，測與遠對舉，測訓深，深亦遠也。《齊物論篇》曰：「人之生也，固若是芒乎？」「若是測」與「若是芒」，文同一例。陳景元碧虛子《南華真經章句音義校》（下簡稱陳校）引文如海本則作而。疑古本作「亦若是則而已矣」。（後文「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」，《養生主篇》「已而爲知者，殆而巳矣」，《大宗師篇》「翛然而來而已矣」，《應帝王篇》「確乎能其事而已矣」。本書「而已矣」連文數見。）文本無則學，今本無而字，各有刪減，總緣不知「則」爲實字故耳。王引之據今本訓則爲而，亦非。夫則訓而，經傳誠多有之，訓而已之而，則未見他例。王氏之書旨在釋詞，蓋亦不免強實字以爲虛字歟？
已矣：詹康：《漢語大詞典》卷4頁71：語氣詞。用於句末，與「矣」同義。
句義：郭象：今觀天之蒼蒼，竟未知便是天之正色邪，天之爲遠而無極邪。鵬之自上以視地，亦若人之自（此）〔地〕（王孝魚：地字依《續古逸叢書》本改。）視天。則止而圖南矣（王孝魚：趙本無矣字。），言鵬不知道里之遠近，趣足以自勝而逝。○成玄英：仰視圓穹，甚爲迢遞，碧空高遠，算數無窮，蒼蒼茫味，豈天正色！然鵬處中天，人居下地，而鵬之俯視，不異人之仰觀。人既不辨天之正色，鵬亦詎知地之遠近！自勝取足，適至南溟，鵬之圖度，止在於是矣。○聞一多：《晉書‧天文志》引郗萌《記先師相傳宣夜說》曰：「天了無質，仰而瞻之，高遠無極，眼瞀精絕，故蒼蒼然也。譬如旁望遠道之黃山而皆青，俯察千仞之深谷而窈黑，夫青非真色，而黑非有體也。」此即《莊子》遠無至極之義。出此一義，欲據下視上以推上視下，因以明鵬飛之高也。
且夫水之積也不厚，則其負大舟也无力。覆杯水於坳堂之上，則芥爲之舟；置杯焉則膠［ㄐㄧㄠˋ］，水淺而舟大也【一】。風之積也不厚，則其負大翼也无力。故九萬里，則風斯［ㄙˋ］在下矣【二】，而後乃今培風；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［ㄜˋ］者，而後乃今將圖南【三】。
【一】
且：成玄英：且者假借，是聊略之辭。
夫：《釋文》：《且夫》音符。○成玄英：夫者開發，在語之端緒。
積：成玄英：積，聚也。
厚：成玄英：厚，深也。
負：詹康：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0頁62：承受；擔負。
覆：《釋文》：《覆》芳服反。
杯：1.《釋文》：《杯》崔本作盃。
2.成玄英：杯，小器也。
坳：1.《廣韻》「平肴影開二」、ㄧㄠ。《釋文》：《坳堂》於交反。
2.《釋文》：又烏了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上篠影開四」、ㄧㄠˇ，《廣韻》同音字杳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252：寬廣。
3.同「黝」（字典全文見末）。《釋文》：李又伊九反。……司馬云：塗地令平。／詹康案：音「上有影開三」、ㄧㄡˇ，《廣韻》同音字不合適，《集韻》同音字黝，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68：同「黝」。清鄭珍《說文新附考‧坳》：「蓋黝，本黑色，以黑塗地亦曰黝。而字俗作坳，故黑色即亦用坳。宋書劉胡本名坳胡，以其面黑似胡，故以爲名，是也。」《南史‧鄧琬傳》：「劉胡，南陽涅陽人也，本以面坳黑似胡，故名坳胡，及長單名胡焉。」
4.指殿階兩層之間螭頭下的平臺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2頁1093，例句嫌晚）。《釋文》：崔云：堂道謂之坳。／詹康案：堂道的一種可能性是臺階，《玉篇》階：「登堂道也。」
5.低凹的地方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68）。《釋文》：支遁云：謂有坳垤形也。○成玄英：坳，污陷也，謂堂庭坳陷之地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坳堂」：於交切。成元英云：「堂庭坳陷之地。」○朱桂曜：《爾雅‧釋宮》「堂途謂之陳」，崔云「堂道謂之坳」，其義未聞。司馬蓋讀坳爲黝（李讀伊九反，當同），《爾雅‧釋宮》「鏝謂之杇，椹謂之榩，地謂之黝」，邵晉涵云：「《說文》黝，微青黑色，此言以黑色塗地也。」又《廣雅》「黝，塗也」，司馬說疑卽本此。然旣「塗地使平」，如何能容水乎？當從支說爲是。支以「坳垤」釋「坳堂」，垤與堂聲同義近。段注《說文》「垤之言突也」，又云：「堂之所以稱殿者，正謂前有陛，四緣皆高起，沂鄂顯然，故名之殿。」是堂亦有突起之義。坳垤本當作窅胅，《漢書‧禮樂志》「窅窊桂華」，蘇林曰：「窅音窅胅之窅。」《倉頡篇》作䆟𥥌：「䆟，烏交切，墊下也。」「𥥌，徒結切，突也。」葛洪《字苑》作凹凸：「凹，陷也。」「凸，起也。」。坳堂、坳垤、窅胅、䆟𥥌、凹凸，並同。支謂有坳垤形，猶言有凹凸形也。
6.詹康：例句嫌晚，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68：山曲岸隈的地方。凡轉角處也名「坳」。
堂：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86：壇，人工築成的方形土臺。或指屋基。
芥：1.《切韻》「去夬見開二」、ㄐㄧㄝˋ。《釋文》：《芥》吉邁反。徐古邁反。／詹康案：《廣韻》改入怪韻：「去怪見開二」、ㄐㄧㄝˋ。
2.《釋文》：一音古黠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入黠見開二」、ㄐㄧㄚˊ，《廣韻》同音字稭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802：農作物的莖桿。／又秸：頁2786：農作物脫粒後剩下的莖桿。
3.小草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392）。《釋文》：李云：小草也。○成玄英：芥，草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芥」：吉邁切。李頤云：「小草也。」
膠：1.《廣韻》「去效見開二」、ㄐㄧㄠˋ。《釋文》：《則膠》徐、李古孝反。／詹康案：孫玉文《漢語變調構詞考辨》（2015年）頁191：滋生詞，義爲用膠把器物粘住，動詞，古孝切（去聲）。
2.《廣韻》「平肴見開二」、ㄐㄧㄠ。《釋文》：一音如字。／詹康案：孫玉文《漢語變調構詞考辨》（2015年）頁192：由以上例子可知，「膠」的滋生詞六朝後期可讀平聲，所以上兩例「膠」都是平去兼注。
3.《釋文》：崔云：膠著地也。李云：黏也。○成玄英：膠，黏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則膠」：古肴切，又如字。李云：「黏也。」○朱桂曜：《爾雅‧釋言》「䵑，膠也」，註「膠，黏䵑」，《國策‧趙策》「膠漆，至䵑也」，《廣雅》《說文》「䵑，黏也」，《方言》「䵑，粘也，齊魯青徐自關而東，或曰䵑」，李以黏釋膠，黏與粘同，與䵑、䵒義近。又案讀如字亦通，卽余《修辭學》上所謂名譬動也。
校補：聞一多：《釋文‧敘錄》曰：「《漢書藝文志》《莊子》五十二篇，即司馬彪、孟氏所注是也。言多詭誕，或似《山海經》，或類《占夢書》，故注者以意去取。」又記崔譔注二十七篇，向秀注二十六篇，一作二十七篇，一作二十八篇，郭象注三十三篇，均視司馬、孟氏卷帙爲少。然則諸家於司馬、孟氏舊本，所刊落者多矣。今諸書所引《莊子》佚文有司馬彪注者，不下十數事，即諸家所刪司馬本舊文之確然可考者。《書鈔》一三七引《莊子》曰「今以木爲舟，則彌衛舟大白」，慧琳《一切經音義》八九引彌作稱，又引司馬彪注曰：「大白，舶名也。」尋繹文義，當在本篇「水淺而舟大也」下。上言芥舟，大小對舉，與本篇文意適合。今補。惟語似未盡，或以下尚有闕奪。慧琳引彌作稱義長，今從之。／《書抄》一二七引《莊子》曰：「今以木爲舟，則彌衛舟大白」，慧琳《一切經音義》八九引彌作稱，大作太，又引司馬彪注曰：「太白亦舶名也。」尋繹文義，當是本篇「水淺而舟大也」下脫文。上言芥舟，下言木舟，小大對舉，與本篇文意適合。惟語似未盡，或以下尚有闕奪。慧琳引彌作稱，義長，今從之。
句義：郭象：此皆明鵬之所以高飛者，翼大故耳。夫質小者所資不待大，則質大者所用不得小矣。故理有至分，物有定極，各足稱事，其濟一也。若乃失乎忘生之（主）〔生〕（王孝魚：生字依《釋文》及世德堂本改。）而營生於至當之外，事不任力，動不稱情，則雖垂天之翼不能無窮，決起之飛不能無困矣。／《釋文》：《稱事》尺證反。後同。《其濟》子細反。本又作齊，如字。《之生》本亦作主字。《至當》丁浪反。後皆同。○成玄英：此起譬也。夫翻覆一杯之水於坳污堂地之間，將草葉爲舟，則浮汎靡滯；若還用杯爲舟，理必不可。何者？水淺舟大，則黏地不行故也。是以大舟必須深水，小芥不待洪流，苟其大小得宜，則物皆逍遙。
【二】
斯：1.《廣韻》「平支心開三」、ㄙ。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風斯」：相支切。析也。
2.《集韻》「去寘心開三」、ㄙˋ，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171：《集韻》斯義切，去寘心。副詞。表示範圍，相當於「盡」、「全都」。聞一多：斯，盡也。／詹康案：解惠全、崔永琳、鄭天一《古書虛詞通解》頁676：「副詞皆……無充分的依據，恐怕不能成立。」但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以高誘、《集韻》爲依據，並例句亦貼切。
句義：成玄英：此合喻也。夫水不深厚，則大舟不可載浮；風不崇高，大翼無由淩霄漢。〔是〕（王孝魚：是字依劉文典《補正》本補。）以小鳥半朝，決起（搶）榆〔枋〕（王孝魚：依下疏文「小鳥決起榆枋」句改。）之上；大鵬九萬，飄風鼓扇其下也。
【三】
乃今：而今；方今；如今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頁627）。聞一多：乃今猶而今也。○洪誠《訓詁學》頁90-91：《古書疑義舉例》有語詞複用例，能說明古人一部分用詞的習慣。《莊子‧逍遙遊》：「而後乃今將圖南。」言「而後」，又言「乃」。《史記‧商君列傳》：「乃遂去之秦。」言「乃」，又言「遂」。《漢書‧食貨志下》：「天下大氐無慮（音閭、平聲）皆鑄金錢矣。」言「大氐」，又言「無慮」。誠案，俞氏於《莊子》讀「而後乃」，不連「今」字，誤。《莊子》「而後」與「乃今」複說。《癸巳類稿》「複語解」，而後乃今四字連讀。《經傳釋詞》乃字下云：「襄公七年《左傳》曰：『吾乃今而後知有卜筮。』乃今而後，即而今而後也。」《左傳》「今」字或者可以連下讀，《莊子》的「今」字必不能連下讀。「乃今」猶而今。
而後乃今：聞一多：「而後而今」即「而今而後」。
培：1.《廣韻》「平灰並合一」、ㄆㄟˊ。《釋文》：《而後乃今培》音裴，重也。徐扶杯反。○成玄英：培，重也。／詹康案：《廣韻》同音字陪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455：重疊的土堆。引申爲重。
2.《釋文》：又父宰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上海並開一」、ㄅㄟˋ，《廣韻》同音字倍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20：增強；加添。／又案：培亦有此義，見下。
3.《釋文》：三（詹康案：天理本作一）音扶北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入德並開一」、ㄅㄛˊ，《廣韻》同音同聲旁字踣，定義不合適。又同音字𢫯：「擊也。」
4.《釋文》：本或作陪。○詹康：培陪《廣韻》同音「平灰並合一」、ㄆㄟˊ，《廣韻》訓培作「隨也」，此即陪之定義，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456「陪」：伴隨；陪同。
5.增益；添益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90）。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今培」：薄回切，益也。《禮記》曰「墳墓不培」，培猶治也。○郭慶藩：《說文》：「培，益也。」培風者，以風益大翼之力，助其高飛也。陸氏訓重，未明，當從王氏爲允。
6.王念孫：培之言馮也。馮，乘也。（見《周官‧馮相氏》注。）風在鵬下，故言負；鵬在風上，故言馮。必九萬里而後在風之上，在風之上而後能馮風，故曰而後乃今培風。若訓培爲重，則與上文了不相涉矣。馮與培，聲相近，故義亦相通。《漢書‧周緤傳》「更封緤爲䣙城侯」，顏師古曰：「䣙，呂忱音陪，而《楚漢春秋》作馮城侯，陪馮聲相近。」是其證也。（馮字古音在蒸部，陪字古音在之部。之部之音與蒸部相近，故陪馮聲亦相近。《說文》曰：「陪，滿也。」王注《離騷》曰：「馮，滿也。」陪馮聲相近，故皆訓爲滿。文穎注《漢書‧文帝紀》曰：「陪，輔也。」張晏注《百官公卿表》曰：「馮，輔也。」《說文》曰：「倗，輔也。」陪馮倗，聲並相近，故皆訓爲輔。《說文》曰：「倗，從人，朋聲，讀若陪位。糨，從邑，崩聲，讀若陪。」《漢書‧王尊傳》「南山群盜傰宗等」，蘇林曰：「傰，音朋。」晉灼曰：「音倍。」《墨子‧尚賢篇》「守城則倍畔」，《非命篇》倍作崩。皆其例也。）○章炳麟：王念孫讀培爲馮，之、蒸對轉也。○洪誠《洪誠文集》之《訓詁學》（南京：江蘇古籍，2000年）頁52：還有因假借變音的例子。在假借字中，本來是同音假借的，不須變讀；是音近假借的，變讀也不大；真正變讀較大的則是由於音變。其中，原本是雙聲假借，改讀的音和假借字音差別在韻；原本是疊韻假借，改讀的音和假借字音差別在聲。例如《莊子‧逍遙遊》：「而後乃今培風。」培當讀爲憑。培古音並紐之部，憑古音並紐蒸部。
句讀I：而後乃今培風；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，……。
斷句：《釋文》：《風》絕句。
句讀II：而後乃今培風背、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，……。
斷句：《釋文》：《背負青天》一讀以背字屬上句。○成玄英：既而上負青天，下乘風脊，一淩霄漢，六月方止。
背：1.成玄英說爲「脊」。●詹康案：古無風背、風脊之詞。
2.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207：用背對著。
負：詹康：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0頁63：通「倍」。／卷1頁1515「倍」：通「背」。背對，背向。
夭：1.《釋文》：《夭》於表反。司馬云：折也。○成玄英：夭，折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夭」：於表切。司馬云：「折也。」
2.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566：壅塞。
閼：1.遏止；抑制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2頁127）。司馬彪：夭，折；閼，止也；言無有夭止使不通者也（《文選‧劉孝標〈辨命論〉》注）。○《釋文》：司馬云：止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閼」：於葛切。司馬云：「止也。」○朱桂曜：閼讀若遏，《呂氏春秋‧古樂篇》「民氣鬱閼而滯著」，注「讀遏止之遏」。《春秋繁露‧暖燠孰多篇》「四海之內，閼密八音三年」，盧文弨云「閼與遏同」。《淮南‧俶眞訓》「天地之間，宇宙之內，莫能夭遏」，又云「四達無境，通於無圻，而莫之要御夭遏者」，夭閼卽夭遏也。
2.《廣韻》「入曷影開一」、ㄜˋ，同音字遏。《釋文》：《閼》徐於葛反。
3.《廣韻》「入月影開三」、ㄧㄝˋ。《釋文》：一音謁。
4.阻塞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383）。《釋文》：李云：塞也。○成玄英：閼，塞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李云：「塞也。」
夭閼：聞一多：夭閼，雙聲連語，遮止也。
圖：1.通「度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782）。度：泛指過。用於空間或時間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3頁1224）。聞一多：圖：度。《廣雅‧釋詁》二曰：「度，就也。」《楚辭‧惜賢》「年忽忽而曰度」，注：「去也。」
2.通「度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782）。度：同「宅」（頁945）。宅：居，居住（頁979）。聞一多：圖讀作度。（《楚辭‧懷沙》「前圖未改」，《史記‧屈原傳》圖作度。）《廣雅‧釋詁》三：「度，就也。」《小爾雅‧廣詁》「度，居也」，謂就而居之也。《周禮‧縫人》注「度西曰柳谷」，度南與度西，文同一例。劉師培疑圖爲徙誤，非是。
句義：郭象：夫所以乃今將圖南者，非其好高而慕遠也，風不積則夭閼不通故耳。此大鵬之逍遙也。○成玄英：初賴扶搖，故能昇翥；重積風吹，然後飛行。既而上負青天，下乘風脊，一淩霄漢，六月方止。網羅不逮，畢弋無侵，折塞之禍，於何而至！良由資待合宜，自致得所，逍遙南海，不亦宜乎！
蜩［ㄊㄧㄠˊ］與學鳩笑之曰：「我決［ㄒㄩㄝˋ］起而飛，搶［ㄑㄧㄤ］榆枋［ㄅㄧㄥˇ］，時則不至，而控於地而已矣，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【一】？」適莽蒼者，三湌［ㄘㄢ］而反，腹猶果然；適百里者，宿舂糧；適千里者，三月聚糧【二】。之二蟲又何知【三】！
【一】
蜩：《廣韻》「平蕭定開四」、ㄊㄧㄠˊ。《釋文》：《蜩》音條。司馬云：蟬。○成玄英：蜩，蟬也，生七八月，紫青色，一名蛁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蜩」：田聊切。司馬云：「蟬也。」
學：1.《廣韻》「入覺匣開二」、ㄒㄩㄝˊ。《釋文》：《學鳩》如字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本亦作學。／詹康案：《廣韻》同音字鷽（見下）。
2.鷽《廣韻》「入覺影開二」、ㄨㄛˋ。陳景元本作鷽。《釋文》：一音於角反。本又作鷽，音同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鷽鳩」：於角切。／詹康案：《廣韻》鷽：山鵲，又音學。／《集韻》鷽|學|雤：鷽鳩，小鳩也，或作學、雤。○俞樾：今案《釋文》，學（亦或）〔本又〕作鷽。《說文》：「鷽，雗鷽，山鵲，知來事鳥。」或作雤。《爾雅‧釋鳥》：「鷽，山鵲。」作學者，蓋鷽假借字。鳩爲五鳩之總名，鷽、鳩當是兩物，《釋文》引諸說似未分曉。○聞一多：鷽，後起專字。
3.鸒《廣韻》「去御以合三」、ㄩˋ。《釋文》：本或作鸒，音預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或作鷽，音預。／詹康案：《廣韻》鸒：《爾雅》曰：「鸒斯，鵯鶋。」郭璞曰：「雅烏也，小而多羣，腹下白。」○俞樾：《釋文》曰：「學，本或作鸒，音預。」據《文選‧江文通〈雜體詩〉》「鸒斯蒿下飛」，李善注即以《莊子》此文說之。又引司馬云：「鸒鳩，小鳥。」毛萇《詩傳》曰：「鸒斯，鵯居；鵯居，鴉烏也。音豫。」然則李氏所據本固作鸒，不作學也。今《釋文》引司馬云「學鳩，小鳩也」，此經後人竄改，非其原文矣。○朱桂曜：俞說是也。鸒斯亦作𪇬斯，《法言‧學行篇》「頻頻之黨，甚於𪇬斯，亦賊夫糧食而巳矣」，李規注：「𪇬斯羣行啄穀，喻人黨比游宴，賊害糧食。」又案《庚桑楚》篇「是蜩與學鳩同於同也」，《釋文》云：「蜩音條，其（學之誤）本或作鷽，音同。」是又誤鷽爲鸒，正可參伍以相訂也。又案《方言》「蟬，楚謂之蜩」，司馬說「蜩蟬」本此，莊子生於齊楚之間，故習用楚語也。
4.《釋文》：崔云：學讀爲滑，滑鳩，一名滑雕。／詹康案：音「入黠匣開二」、ㄏㄨㄚˊ，《廣韻》同音字鶻：鶻鳩。／《集韻》鶻|鷽|學：鶻鳩，鳥名，似鵲，或作鷽、學。
5.《釋文》：司馬云：學鳩，小鳩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司馬云：「小鳩也。」○聞一多：學、小聲類同，故司馬以學鳩爲小鳩。
學鳩：1.《釋文》：李云：鶻鵰也。《毛詩草木疏》云：鶻鳩，班鳩也。簡文云：《月令》云「鳴鳩拂其羽」是也。○成玄英：鸒鳩，鶻鳩也，即今之班鳩是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《毛詩草木疏》云：「鶻鳩，斑鳩也。」
笑：譏笑，嘲笑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147）。
決：1.《廣韻》「入屑曉合四」、ㄒㄩㄝˋ。《釋文》：《我決》向、徐喜缺反。李呼穴反。○《廣韻》：《莊子》云「決起而搶榆枋」，決，小飛皃。／詹康案：《廣韻》之訓非來自郭、成、《釋文》，是宋人之注。
2.迅急貌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688）。《釋文》：李頤云：疾貌。○成玄英：決，卒疾之貌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我決」：喜缺、乎穴二切。李云：「疾也。」／詹康案：《集韻》「入屑曉合四」、ㄒㄩㄝˋ決|吷：疾皃，或作吷。○聞一多：決然而起，言其敏捷。
3.詹康：《集韻》「入薛曉合三」、ㄒㄩㄝˋ𦐋|決：小鳥飛皃，或作決。
搶：《廣韻》「平陽清開三」、ㄑㄧㄤ。《釋文》：《搶》七良反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搶」：七良切。
1.《釋文》：司馬、李云：猶集也。○成玄英：槍，集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司馬云：「集也。」
2.《釋文》：崔云：著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崔云：「著也。」
3.觸；撞；衝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049）。《釋文》：支遁云：搶，突也。○成玄英：亦突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支遁云：「突也。」
4.成玄英本、陳景元《闕誤》、趙諫議本、靜嘉堂本作槍。○詹康：搶槍 《廣韻》同音「平陽清開三」、ㄑㄧㄤ。
5.聞一多：搶，奪也，爭也。如有所爭奪，亦言其迅提。
榆：《廣韻》「平虞以合三」、ㄩˊ。《釋文》：《榆》徐音踰，木名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榆」：音踰，木名。
枋：《廣韻》「平陽幫合三」、ㄈㄤ。《釋文》：《枋》徐音方。
1.《釋文》：李云：檀木也。○成玄英：枋，檀木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枋而止」：音方。李云：「檀木也。」
2.ㄅㄧㄥˇ。通「柄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258）。柄：植物花葉或果實跟莖和枝連著的部分（頁1263）。《釋文》：崔云：本也。
3.木名。木質堅致，可作車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258）。《釋文》：或曰：木名。
校勘：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文如海及江南古藏本作「搶揄枋而止」。○劉文典：「而止」二字舊敓，今據碧虛子校引文如海本、江南古藏本補。《文選‧江文通〈雜體詩〉》注、《御覽》九百四十四引並作「槍榆枋而止」，與文本、江南古藏本合。上文「去以六月息者也」，郭注「小鳥一飛半朝，槍榆枋而止」，是郭所見本有「而止」二字。○聞一多：《李商隱文集補編‧上李尚書狀》「駕古未休，槍榆而止」，則商隱所見本亦猶有二字。案劉說是，今據補。《疏》「突榆擅而栖集」，「栖集」即釋止字之義，是成本亦當有此二字。
時：詹康：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360：時間副詞。表示動作行爲是不定時、不經常發生的。可譯爲「有時」、「間或」、「偶而」等。
則：俞樾：王氏引之《經傳釋詞》曰：「則，猶或也。」引《史記‧陳丞相世家》「則恐後悔」爲證。此文則字亦當訓爲或。○聞一多：則，即也。○詹康：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580：假設連詞。所在分句表示假設，後面的分句表示結果或推論。可譯爲「如果」、「假若」、「若」等。
至：詹康：《漢語大詞典》卷8頁783：得當；恰當。
而：聞一多：而猶則也。
控：《釋文》：《控》苦貢反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控」：苦貢切。
1.投，落下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018）。《釋文》：司馬云：投也。○成玄英：控，投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司馬云：「投也，引也。」
2.拉開（弓弦）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018）。《釋文》：又云引也。○成玄英：引也。
3.《釋文》：崔云：叩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崔云：「叩也。」／詹康案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620「叩」：同「扣」。／頁1934「扣」：靠近；迫近。／又：觸碰。
4.成玄英：窮也。
奚以……爲：成玄英：奚，何也。○詹康：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637：由介賓詞組「奚以」和語氣詞「爲」前後搭配構成。用於反詰。可譯作「哪裏用得著……呢」、「幹嘛要……呢」等。／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436：疑問代詞。作介詞賓語。詢問原因、事物或處所等。位於介詞「自」、「爲」、「以」等之前。／詢問原因或事物，或表示反問。介詞多爲「爲」或「以」或「用」，構成「奚爲」、「奚以」、「奚用」，位於動詞前作狀語。可酌情譯爲「（爲）什麼」、「（根據）什麼」、「用什麼」、「怎麼」等。／頁437：有時「奚以」「奚用」句末有語氣詞「爲」，形成「奚以（用）……爲」句式。／……《莊子‧逍遙遊》……哪裏用得著……。
以：1.用；使用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37）。聞一多：以，用也。
2.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37：使；令。
之：1.成玄英：之，適也。
2.聞一多：之猶其也，爲語詞。
3.詹康：人稱代詞，指代說話者自己（蟬與鷽鳩）。
而：詹康：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105：順承連詞。連接的前後兩項爲「狀中」關係，前項爲狀語，後項爲謂語中心成分。
校勘：俞樾：而字下當有圖字。上文而後乃今將圖南，此即承上文而言也。《文選》注引此，正作「奚以之九萬里而圖南爲」。
句義：郭象：苟足於其性，則雖大鵬無以自貴於小鳥，小鳥無羨於天池，而榮願有餘矣。故小大雖殊，逍遙一也。○成玄英：蜩鳩聞鵬鳥之弘大，資風水以高飛，故嗤彼形大而劬勞，欣我質小而逸豫。且騰躍不過數仞，突榆檀而棲集；時困不到前林，投地息而更起，逍遙適性，樂在其中。何須時經六月，途遙九萬，跋涉辛苦，南適胡爲！以小笑大，夸企自息而不逍遙者，未之有也。
【二】
適：成玄英：適，往也。
莽：1.《釋文》：《莽》莫浪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去宕明開一」、ㄇㄤˋ，《廣韻》同音字漭：漭浪，大野。
2.《釋文》：或莫郎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平唐明開一」、ㄇㄤˊ，《廣韻》同音字芒茫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385「芒」：昏，暗，模糊不清。後作「茫」。
3.第二音切《廣韻》「上蕩明開一」、ㄇㄤˇ。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莽」：莫浪、莫朗二切。／詹康案：亦可能《釋文》第二音切爲莫朗反，傳本有誤。
蒼：1.《廣韻》「上蕩清開一」、ㄘㄤˇ：「莽蒼。」《釋文》：《蒼》七蕩反。
2.《廣韻》「平唐清開一」、ㄘㄤ。《釋文》：或如字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蒼」：七蕩切。又如字。○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483：草色，引申爲青黑色。
莽蒼：1.形容景色迷茫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9頁413）。《釋文》：司馬云：莽蒼，近郊之色也。……崔云：草野之色。○成玄英：莽蒼，郊野之色，遙望之不甚分明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成云：「郊野之色，遙望之不甚分明也。」
2.指迷茫的郊野或原野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9頁413，例句嫌晚）。《釋文》：李云：近野也。○聞一多：莽蒼，迭語連語，猶莽草也，此謂近郊草莽之地。
3.《釋文》：支遁云：冢閒也。
湌：《廣韻》「平寒清開一」、ㄘㄢ。《釋文》：《三湌》七丹反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三飡」：七丹切。○朱桂曜：飡當作滄（詹康案：「湌」誤，下同），滄即餐字，《說文‧食部》滄下云「餐，或从水」，今各本皆从冫者，誤也。
1.同「餐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803）。餐：吃，吞食（頁4745）。多數注者。
2.聞一多：三飡，三飯也，今語曰三碗飯。禮經屢言「三飯告飽」。／宣穎曰：「三飡，飯三盂也。」案宣說是也。三飡即三飯。《禮記‧玉藻》：「既食，又飯飧，飯飧者三飯也。」《正義》曰：「飧謂用飲澆飯於器中也。禮：食竟，更作三飧，以勸助令飽，實使不虛也。」又曰：「『飯飧者三飯也』者，三飯並謂飧也，謂三度飧也。」三飯所以勸飽，故禮經屢言「三飯告飽」。（《少牢饋食禮》。）又《管子‧弟子賦篇》曰：「三飯貳豆（本作二斗，從莊述祖改），左執虛豆，右執梜匕，周還而貳，唯嗛之視。」然則燕居進食，亦稱三飯。蓋三飯而飽，中人之量，故凡飯必言三也。《莊子》曰「三飡而反，腹猶果然」，亦據恒情言之耳。
果：1.《釋文》：《果然》徐如字。
2.《釋文》：又苦火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上果溪合一」、ㄎㄜˇ，《廣韻》同音字顆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果然」：文本作「顆」，飽貌。
3.《釋文》：眾家皆云：飽貌。○成玄英：果然，飽貌也。○朱桂曜：果，徐如字，卽讀果實之果。果然，言如果實之飽滿也。讀苦火反者，當是顆字。文如海本正作顆。至宋姚寬《西溪叢語》引或說謂果然是獸名，恐失之鑿。（《西溪叢語》：《莊子》「適莽蒼者三餐而反，腹猶果然」，郭象不注，成玄英疏云「果然，充飽也」，陸德明音義云：「果：如字，又苦火切，眾家皆云：飽貌。」言依舊果然。或云：猶，如也，言腹之飽，如果然獸也。吳錄《地理志》云：「九真浦咠縣有獸名果然，狻猊類也。」《南州異物志》云：「交州南有果然獸，其鳴自呼，尾長腹圓，過其頸，脅邊斑文，皮集十餘可得一蓐，繁文麗好，細厚溫暖，魏鍾毓有賦。」
宿：1.成玄英說爲「爲一宿之借」。
2.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007：隔夜，前一夜。
舂：用杵臼搗去穀物皮殼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241）。《釋文》：《舂》束容反。○成玄英說爲「舂擣」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舂」：束容切。
糧：穀物；糧食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369）。《釋文》：《糧》音良。○成玄英說爲「糧食」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糧」：音良。
句義：郭象：所適彌遠，則聚糧彌多，故其翼彌大，則積氣彌厚也。○成玄英：往於郊野，來去三食，路既非遙，腹猶充飽。百里之行，路程稍遠，舂擣糧食，爲一宿之借。適於千里之途，路既迢遙，聚積三月之糧，方充往來之食。故郭注云「所適彌遠，則聚糧彌多，故其翼彌大，則積氣彌厚」者也。
【三】
校勘：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彼之二蟲又何知也」：見文本，舊作「之二蟲又何知」。
之：朱桂曜：之，是也，下文「之人也，之德也」，《田子方》篇「每見之客也」（蘇輿云：之客猶是客），《知北遊》篇「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」（王先謙云：之，此也），又「泰清以之言也，問乎无始」（王先謙云：之，猶是），《庚桑楚》篇「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」，《徐无鬼》篇「之狙也，伐其巧，恃其便」，《則赐》篇「之二人，何足以識之」，義皆同此。（之二蟲，俞云蜩與鷽鳩，郭謂鵬蜩，大非。）
句義：1.郭象：二蟲，謂鵬蜩也。對大於小，所以均異趣也。夫趣之所以異，豈知異而異哉？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。自然耳，不爲也。此逍遙之大意。○成玄英：郭注云：「二蟲，鵬蜩也；對大於小，所以均異趣也。」且大鵬摶風九萬，小鳥決起榆枋，雖復遠近不同，適性均也。咸不知道里之遠近，各取足而自勝，天機自張，不知所以。既無意於高卑，豈有情於優劣！逍遙之致，其在茲乎！而呼鵬爲蟲者，《大戴禮》云：「東方鱗蟲三百六十，應龍爲其長；南方羽蟲三百六十，鳳皇爲其長；西方毛蟲三百六十，麒麟爲其長；北方甲蟲三百六十，靈龜爲其長；中央裸蟲三百六十，聖人爲其長。」通而爲語，故名鵬爲蟲也。
2.俞樾：二蟲即承上文蜩、鳩之笑而言，謂蜩、鳩至小，不足以知鵬之大也。郭注云「二蟲謂鵬、蜩也」，失之。
小知不及大知，小年不及大年【一】。奚以知其然也【二】？朝菌不知晦朔，蟪蛄不知春秋，此小年也【三】。楚之南有冥靈者，以五百歲爲春，五百歲爲秋；上古有大椿者，以八千歲爲春，八千歲爲秋【四】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，眾人匹之，不亦悲乎【五】！
【一】
知：《釋文》：《小知》音智，本亦作智。下大知並注同。下年知放此。
小知：詹康：《漢語大詞典》卷2頁1605：小聰明。
句義：郭象：物各有性，性各有極，皆如年知，豈跂尚之所及哉！自此已下至於列子，歷舉年知之大小，各信其一方，未有足以相傾者也。然後統以無待之人，遺彼忘我，冥此群異，異方同得而我無功名。是故統小大者，無小無大者也；苟有乎大小，則雖大鵬之與斥鷃，宰官之與御風，同爲累物耳。齊死生者，無死無生者也；苟有乎死生，則雖大椿之與蟪蛄，彭祖之與朝菌，均於短折耳。故遊於無小無大者，無窮者也；冥乎不死不生者，無極者也。若夫逍遙而繫於有方，則雖放之使遊而有所窮矣，未能無待也。／《釋文》：《跂尚》丘豉反。後同。《累物》劣偽反。下皆同。○成玄英：夫物受氣不同，稟分各異，智則有明有暗，年則或短或長，故舉朝菌冥靈、宰官榮子，皆如年知，豈企尚之所及哉！故知物性不同，不可強相希效也。
【二】
奚：同前「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」注。成玄英：奚，何也。
然：成玄英：然，如此也。
句義：成玄英：此何以知年知不相及若此之縣（解）（王孝魚：解字依下注文刪。）耶？假設其問，以生後答。
【三】
菌：1.《釋文》：《朝菌》徐其隕反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朝菌」：其隕切。
2.字作秀或蜏，見下王引之、郭慶藩。
朝菌：1.司馬彪：朝菌，大芝也，江東呼爲土菌，一曰道廚（慧琳《一切經音義》八十四《集古今佛道論衡》卷三）。／朝菌，大芝也，天陰時生糞上，見陽則萎，故不知月之始終（《御覽》九百九十八）。○《釋文》：司馬云：大芝也。天陰生糞上，見日則死，一名日及，故不知月之終始也。崔云：糞上芝，朝生暮死，晦者不及朔，朔者不及晦。……簡文云：歘生之芝也。歘，音況物反。○成玄英：朝菌者，謂天時滯雨，於糞堆之上熱蒸而生，陰溼則生，見日便死，亦謂之大芝，生於朝而死於暮，故曰朝菌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司馬云：「犬芝也。天陰生糞上，見日則死。一名白及，故不知月之終始也。」崔云：「糞上芝，朝生暮死，晦者不及朔，朔者不及晦。」……間（詹康案：「簡」誤）文云：「欻生之芝也。」
2.《釋文》：支遁云：一名舜英，朝生暮落。潘尼云：木槿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支遁云：「舜英，朝生暮落。」潘尼云：「木槿也。」／詹康案：《漢語大詞典》卷6頁1113「舜英」：木槿花。／卷4頁679「木槿」：亦作「木堇」。落葉灌木或小喬木。葉卵形，互生；夏秋開花，花鐘形，單生，有白、紅、紫等色，朝開暮落。栽培供觀賞兼作綠籬。樹皮和花可入藥，莖的纖維可造紙。●盧文弨：案菌，芝類，故字從艸。支遁、潘尼以木槿當之，說殊誤。
3.朝蜏：也作「朝秀」。蟲名。朝生暮死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050「蜏」）。a.王引之：《淮南‧道應篇》引此，朝菌作朝秀。（今本《淮南》作朝菌，乃後人據《莊子》改之。《文選‧〈辯命論〉》注及《太平御覽‧蟲豸部》六引《淮南》並作朝秀，今據改。）高注曰：「朝秀，朝生暮死之蟲也，生水上，狀似蠶蛾，一名孳母。」據此，則朝秀與蟪蛄，皆蟲名也。朝菌朝秀，語之轉耳，非謂芝菌，亦非謂木槿也。上文云「之二蟲又何知」，謂蜩與學鳩；此云「不知晦朔」，亦必謂朝菌之蟲。蟲者微有知之物，故以知不知言之；若草木無知之物，何須言不知乎？○郭慶藩：王說是也。《廣雅》正作朝蜏，以其爲蟲，故字從虫耳。○朱桂曜：王說甚當，但微有誤。《廣雅‧釋蟲》「朝蜏，孳母也」，又《釋草》「朝菌，朝生也」（高誘注：《秦策》云「朝生堇也，朝榮夕落」，又注《呂氏春秋‧仲夏記》云：「水堇朝榮夕落，雒家謂之朝生」。），明係二物，而王謂「朝秀、朝菌，語之轉」，是掍爲一矣。又案《釋文》引潘尼云「朝菌，木槿也」，而《文選‧郭景純〈遊仙詩〉》注引潘尼《朝菌賦序》云：「朝菌者，時人以爲蕣華，莊生以爲朝菌，其物向晨而結，絕日而殞。」（與支遁說正合）「一以爲蕣華，一以爲木槿，而皆出於潘尼，藎木槿即蕣華矣。」又案《列子‧湯問篇》「朽壤之上有菌芝者，生於朝，死於晦」，此蓋崔譔、司馬說所本。至明楊升菴《蓺林伐山》卷六載《埤雅》引《莊子》，及《升菴文集》七十九《花木類》引《莊子》，均云「雞菌不知晦朔」（《駢雅》「雞菌，雞堫也」），恐不足據。
b.聞一多：朝菌亦蟲名，即朝蜏也。知之者，司馬、崔並以菌爲芝，而《楚辭‧九歌》「采三秀兮於山間」，王注曰：「三秀謂芝草也。」蟲名曰秀，一曰菌者，猶草名曰菌，一曰秀也。《爾雅‧釋草》「淔灌，苬芝」，郭注曰：「芝，一歲三華瑞草。」《類聚》引苬作菌，《列子‧湯問篇》亦曰「朽壤之上有菌芝者」，是苬芝即菌芝。苬秀因近，蟲名曰秀一曰菌，又猶草名曰菌一曰苬也。蓋菌从囷，而囷從禾，秀亦從禾，形相近，故義亦相通。
4.聞一多：疑即蜉蝣。／又《淮南》朝秀，朱駿聲疑即蜉蝣，其說亦是。《爾雅》苬芝即秀芝，而《說文》游从汓。
晦朔：1.指早晚，旦夕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5頁740）。《釋文》：《晦朔》晦，冥也。朔，旦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晦朔」：朔，旦也。晦，冥也。
2.指農曆一個月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5頁740）。成玄英：月終謂之晦，月旦謂之朔；假令逢陰，數日便萎，終不涉三旬，故不知晦朔也。○盧文弨：此以一日之蚤莫言，不若以一月之終始言。蓋朝生者不及暮，然固知朝矣；暮生者不及朝，然固知暮矣。故晦朔不當從日爲解。
蟪：司馬彪本、《釋文》本作惠。《釋文》：《惠》本亦作蟪，同。／盧文弨：今本作蟪，係《說文》新附字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蟪」：音惠。
蛄：《釋文》：《蛄》音姑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蛄」：音姑。
蟪蛄：蟬的一種。蟬科。吻長，身體短，黃綠色，有黑色條紋，翅膀有黑斑，雄的腹部有發音器，五六月作「吱――吱吱」的鳴聲。古代也指蛁蟟和山蟬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086「蟪」）。司馬彪：惠蛄，亦名蝭蟧，春生夏死，夏生秋死，故不知歲有春秋也（《御覽》九百四十九）。○《釋文》：司馬云：惠蛄，寒蟬也，一名蝭蟧，春生夏死，夏生秋死。崔云：蛁蟧也。或曰山蟬。秋鳴者不及春，春鳴者不及秋。《廣雅》云：蟪蛄，蛁蟧也。案即《楚辭》所云寒螿者也。蝭，音提。蟧，音勞，又音遼。蛁，音彫。螿，音將。○成玄英：蟪蛄，夏蟬也。生於麥梗，亦謂之麥節，夏生秋死，故不知春秋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司馬云：「蟪蛄，寒蟬也，一名蝭蟧。春生夏死，夏生秋死。」崔云：「蛁蟧也，或曰山蟬，春鳴者不及秋，秋鳴者不及冬。《楚詞》云：寒螀也。一云：夏蟬也。生於麥梗中，亦謂之麥節，夏生秋死，故不知春秋也。」○朱桂曜：《方言》：「蛥蚗，齊謂之螇螰，楚謂之蟪蛄，或謂之蛉蛄，秦謂之蛥蚗，自關而東謂之虭蟧，或謂之蝭蟧。」莊子生於齊楚之間，故習用楚語也。
句義：成玄英：此答前問也。……菌則朝生暮死，蟬則夏長秋殂，斯言齡命短促，故謂之小年也。
【四】
冥：1.《釋文》：《冥》本或作榠，同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冥靈」：本作榠。
靈：1.郭慶藩：《齊民要術》靈作泠。
2.詹康：可通欞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423：長木。
冥靈：1.司馬彪：木生江南，千歲爲一年（《齊民要術》）。○《釋文》：《靈》李頤云：冥靈，木名也，江南生，以葉生爲春，葉落爲秋。此木以二千歲爲一年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李云：「木名也，生江南，以葉生爲春，葉落爲秋，此木以二千歲爲一年。」／盧文弨：案《說文》云：「以五百歲爲春，以五百歲爲秋。」言春秋則包乎冬夏矣，則當云以千歲爲一年。下大椿亦當云此木萬六千歲爲一年，不當云三萬二千歲。○成玄英：冥靈大椿，並木名也，以葉生爲春，以葉落爲秋。冥靈生於楚之南，以二千歲爲一年也。
2.聞一多：榠靈蓋即樠木。／劉秀生曰：「《說文》：『樠，松心木。』」馬融《廣成頌》：「陵喬松，履修樠。」《漢書‧西域傳》：「烏孫國山多修樠。」小顏曰：「樠，木名，其心似松。」《禹貢》「杶幹栝柏」，栝柏即柏葉松身之檜。《尚書》以杶栝並言，此以杶與冥靈並舉，疑冥靈即樠之緩言。」
上古：成玄英：而言上古者，伏犧時也。
椿：1.《廣韻》「平諄徹合三」、ㄔㄨㄣ。／槿：木名，即木槿。錦葵科，落葉灌木。夏秋開花，花有白、紫、紅諸色，朝開暮閉，栽培供觀賞，兼作綠籬。花、皮可入藥。莖的纖維可造紙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365）。蕣：木槿。錦葵科。落葉灌木。葉菱狀卵圓形，常三裂。夏秋開淡紫、紅色或白色花。花白色者常作蔬菜；全株入藥。古稱其花朝開暮謝（頁3512）。橓：同「蕣」（頁1388）。司馬彪：木槿也，以萬六千歲爲一年。一名蕣椿（《齊民要術》）。○《釋文》：《大椿》丑倫反。司馬云：木，一名橓也。橓，木槿也。崔音橓華，同。●王懋竑：司馬云：「木，一名橓，木槿也。」誤。○朱桂曜：橓亦作蕣，《說文‧草部》：「蕣木堇，朝華木落者，从艸䑞聲，《詩》曰顏如蕣華。」（今《詩》作舜），別名椴、名櫬。《爾雅‧釋草》「椴木堇」「櫬木堇」註「別二名也，似李樹，華朝生夕隕，可食，或呼日及，亦曰王蒸」，故《詩疏》引陴璣疏云：「舜，一名木槿，一名櫬，一名曰椴，齊魯之間謂之王蒸，今朝生暮落者也。」椿、橓、蕣、舜、櫬、椴、木堇、王蒸、日及、朝菌、朝生，並異名同實。／詹康案：以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來說，椿與槿（同蕣）是不同的樹。
2.《釋文》：李云：生江南，一云生北戶南，此木三萬二千歲爲一年。○成玄英：大椿之木長於上古，以三萬二千歲爲一年也。冥靈五百歲而花生，大椿八千歲而葉落，並以春秋賒永，故謂之大年也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大椿」：丑倫切。李云：「生江南，一云生北方也，此木三萬二千歲爲一年。」
3.木名。香椿，楝科，落葉喬木。葉有特殊氣味，花芳香。嫩芽可作菜食；木材通直，是造船、建築材料；種子橢圓形，一端有膜質長翅，可榨油；根、皮及果可入藥。宋以前又名櫄、杶、橁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332）。
4.有時也指「臭椿（樗）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332）。詹康案：本篇後面惠施、莊子所言的樗即是，故取此義。
校勘：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此大年也」：見成本，舊闕。／詹康案：《道藏》郭象、成玄英《南華真經注疏》無此句。
句義：郭象：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懸也，比於眾人之所悲，亦可悲矣。而眾人未嘗悲此者，以其性各有極也。苟知其極，則毫分不可相跂，天下又何所悲乎哉！夫物未嘗以大欲小，而必以小羨大，故舉小大之殊各有定分，非羨欲所及，則羨欲之累可以絕矣。夫悲生於累，累絕則悲去，悲去而性命不安者，未之有也。／《釋文》：《之懸》音玄。《豪分》符問反，又方云反。
【五】
彭祖：《釋文》：《彭祖》李云：名鏗。堯臣，封於彭城。歷虞夏至商，年七百歲，故以久壽見聞。《世本》云：姓籛，名鏗，在商爲守藏史，在周爲柱下史，年八百歲。籛，音翦。一云：即老子也。崔云：堯臣，仕殷世，其人甫壽七百年。王逸注《楚辭‧天問》云「彭鏗即彭祖，事帝堯。彭祖至七百歲，猶曰悔不壽，恨（杖晚）〔枕高〕（王孝魚：枕高，《釋文》原本亦誤，依《楚辭》王逸注改。）而唾遠」云。帝嚳之玄孫。○成玄英：彭祖者，姓籛，名鏗，帝顓頊之玄孫也。善養性，能調鼎，進雉羹於堯，堯封於彭城，其道可祖，故謂之彭祖。歷夏經殷至周，年八百歲矣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彭祖」：成云：「姓籛，名鏗，帝嚳之遠孫，善養性，能調鼎進雉羹於堯堯，以其善調味，必能養生。善養生者，必能養人。遂封於彭城，其道可祖，故謂之彭祖。歷夏經商至周，年八百歲。」○盧文弨：《玉篇》：「籛，子踐切，姓也。」與此正合。是古讀皆然，或據《廣韻》改作音箋，非是。○郭慶藩：《神仙傳》曰：「彭祖諱鏗，帝顓頊之玄孫，至殷末年，七百六十七歲而不衰老，遂往流沙之西，非壽終也。」今案《史記‧楚世家》：「顓頊生稱，稱生卷章，卷章生重黎。重黎爲帝嚳所殺，以其弟吳回後重黎爲火正。吳回生陸終，陸終生彭祖。」以世系推之，彭祖乃顓頊玄孫陸終之子，《禮》所謂來孫也。成疏緣《神仙傳》作顓頊之玄孫，誤。《釋文》引王逸《楚辭章句》，以爲帝嚳之玄孫，亦非。（帝嚳爲顓頊之姪，名夋。彭祖乃顓頊子稱之玄孫，帝嚳之姪玄孫也。）
久：時間長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8）。聞一多：久，壽。
特：1.《釋文》：《特聞》如字。崔本作待問。○陳景元《章句音義》：「特聞」：崔本作「待聞」。
2.範圍副詞。用於謂語前作狀語，表示範圍小。句末常有「耳」、「而已」等虛詞與之配合。可譯爲「只」、「僅（僅）」、「（只）不過」等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394）。成玄英：特，獨也。○姚永慨：特聞猶獨聞也。匹猶偶也。言眾人舉壽者，皆以彭祖爲比偶，不知尚有冥靈、大椿也。○聞一多：特，獨也。●詹康案：「特」用於「聞」前，非用於彭祖前或後，此用法不適當。
3.程度副詞。多用在形容間謂語前作狀語，表示事物狀態的程度大大超過一般水平。可譯爲「特別」、「非常」等。／也有用於動詞謂語前的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394）。
聞：《釋文》：《特聞》如字。崔本作待問。
匹：1.相配；相比；相當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頁947）。姚永慨（見上）。
2.又比較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94，以此句爲例）。
悲：詹康：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473：哀憐；憐憫。
句義：1.成玄英：以其年長壽，所以聲〔名〕獨聞於世。而世人比匹彭祖，深可悲傷；而不悲者，爲彭祖稟性遐壽，非我氣類，置之言外，不敢嗟傷。故知生也有涯，豈唯彭祖去己一毫不可企及，於是均椿菌，混彭殤，各止其分而性命安矣。
2.眾人的壽命與冥靈、大椿相比。聞一多：彭祖獨以久壽聞於世。眾人匹之，不亦悲乎！以彭祖比榠靈大椿，猶見暫促，況以眾人比之，不彌可悲乎！
【總論全章】
【一】【二】
【附錄】
Konrad Lorenz，《所羅門王的指環》，游復熙、季光容譯（臺北：天下遠見，1997年），頁76-78： 現在我們再看看老鷹吧，我真不願意拆這種名鳥的臺，但是我必須得擇「真」固執呀！事實是：所有真正的食肉爲，比起燕雀（passerine）、鸚鵡一類的鳥都要笨得多。特別是金鷹（golden eagle），簡直可以說是所有的鳥裏面最蠢的了，比起穀倉空地上養的雞還不如。這當然不是說這隻驕傲的鳥不漂亮、不起眼，或者不能代表一種真正野性的精神，而是說牠心靈的秉賦，牠對自由的喜愛，以及牠在被俘之後的心理狀況，不像其他的鳥那麼敏感而已。
我到現在還記得，我的第一隻、也是唯一的一隻鷹帶給我的失望，這是一隻上等的老鷹。我因爲憐憫她的關係，由一個流動的巡迴動物園買得。她是一隻漂亮的雌鷹，由羽毛的顏色看來，差不多就快長成了。她已完全馴服，很會招呼主人，後來我有了她，她也是一樣，把頭倒過來讓她那可怕的鉤嘴筆直地對著上方，這是她對人表示親熱的一個特別的姿勢。而且她說話的聲音非常輕柔，就像小鴿子一樣；其實和小鴿子相比，她真算隻綿羊（見第十三章）。我本來買她，是想學亞洲人那樣，把她訓練成一隻獵鷹的。我對這件事的期望並不高，並不以爲一定會成功，不過想用一隻家兔作餌，看看這類食肉大鳥在獵食時的行爲。這個計畫結果完全失敗，因爲我的老鷹，就是在她非常饑餓的時候，也不肯損害兔子身上一根毫毛。
雖然她非常健壯，翅膀的羽毛也十分完好，但她並不想飛。渡鴨、鸚鵡、和禿鷹常常會爲飛而飛，在空中遊嬉，盡情享受飛翔之樂；但是我的這隻鷹就不了，只有當空中有上旋的氣流，她可以不費力地乘風而上的時候，才肯動一動翅膀。其實就是在那種情形下，她也從不飛得太高，她每次回來都會迷路。因爲她盤旋而上的時候，一點方向觀念也沒有，所以每次都會降落到附近的地方，然後她就愚昧而憂愁地坐在那兒，一直等到我去把她找回來
也許我不理她，她獨自也可以找得回來；不過她長得太顯眼了，每次總有人打電話給我，告訴我這隻鷹現在正在某家的屋頂上，還有一大堆小孩正拿石子扔她。然後我得徒步走到那兒，因爲這個東西最怕的就是自行車――她真不知道害我走了多少路！
到後來我實在是不勝其煩了，又不願把她永遠拴在鍊子上，所以就把她送進休柏倫（Schönbrunner）動物園。頁168-70： 秋風在煙囪裏唱著山雨欲來的前奏，書房外面的幾棵老樅樹起勁地應和著，雖然隔了兩層玻璃窗，我還聽得見牠們的嗚咽。突然，從格子窗構成的畫框裏，有一打流線型的黑色小彈從上方直墜而下，重得像石塊。就在牠們快碰到樅樹尖的當兒，牠們的翅膀打開了，立刻就變回了鳥身，像飛絮一般輕巧，轉瞬間就被狂風捲得不見蹤跡了。我走近窗口，注視這些穴烏在風中玩的把戲。
只是把戲嗎？一點不錯，牠們的這些動作都是練習了許久才學會的，完全是爲了遊戲而遊戲，並不是爲了達到某種目的才做的。諸如對風向的利用，對距離估計的準確，以及對當地氣流的深切了解——尤其是上旋流、下降流以及氣旋的分布情形。這一切的知識都不是生來就會的，而是每一隻鳥自己體會出來的。
我們且看看他們怎樣舞雲弄風吧！初見之下，我們這些可憐的人一定會以爲是暴風在玩弄他們，就像貓玩老鼠一般；但是只要我們再耽久一起，就會發現原來老鼠的角色竟是由急風驟雨扮演的。這些調皮的穴鳥對待風暴，完全與貓對牠不幸的獵獲物一般無二，牠們總是故意地讓一點步――只是一點點兒，剛好讓風暴把牠們捲在掌中，倒擲到天上去。等到牠們高得不能再高了，突然間，只見牠們反著風向，略微張了張翅勝就反過身子來了，並開始向下直衝，比掉下來的石子還要快、還要急。又一振翅，牠們就已回復到先前的姿勢了，然後牠們把翅膀收緊，用閃電一般的速度衝過了風的威力，向西又滑了好幾百碼。
這一整套的快動作完全是以玩笑的姿態完成的，一點也不費力，好像故意要氣那陣不自量力的笨風，竟想把牠們趕到東邊去！其實當時的風速真是非同小可，少說每小時也有八十英里，但是這些穴烏卻蠻不在乎，牠們只懶懶地換了幾個姿勢，就把那個看不見的怪物征服了。這才是活的生物對孔武有力的無生物的一種嘲笑呢！【白話翻譯】 北邊極遠之地有魚，其名爲鯤，鯤之大不知牠有幾千里。化而爲鳥，其名爲鳳，鳳之背不知它有幾千里，奮起而飛，其翼像覆蓋天上的雲朵。這種鳥海水噴湧時就定會遷徙到南邊極遠之地，南邊極遠之地就是天池。齊諧是個講述怪異故事的人，諧的話是：「鳳之遷徙到南邊極遠之地，在水上振翅飛翔三千里，拍擊著飆風而向前的距離有九萬里，離開是爲了棲息六個月。」
布揚的灰塵、塵埃是生物之以氣息相吹動的。天的淺青色是它的正色嗎，還是它很遠而沒有可到的邊際呢？牠視下界也就像那樣的深了。
再說水之積蓄不多，則其負載大舟就無力。在臺階、土壇上倒一杯水，則小草成爲水上的舟；安置杯子則膠著，是因爲水淺而舟大。風之積蓄不多，則其負載大翼就無力。故九萬里就會風盡皆在下面了，而今而後拍擊風；背對青天，而沒有東西壅塞阻遏牠，而今而後定會過去南方。
蟬與鷽鳩嘲笑牠說：「我們疾起而飛，衝去撞觸榆樹的葉柄，有時如果不得當，便迫近地面罷了，哪裏用得著使我們九萬里的往南呢？」去迷茫的郊野的人吃三頓飯然後返回，肚子還很飽；去百里外的人前一夜舂搗穀子；去千里外的人用三個月儲備糧食。這兩種動物又知道什麼！
小聰明不如大智慧，小年壽不如大年壽，根據什麼知道它們是這樣呢？朝蜏［「菌」改作「蜏」］不知早晚，蟪蛄不知春秋，牠們是小年壽。楚國的南邊有榠欞，以五百年爲春季，五百年爲秋季；上古有巨大的臭椿，以八千年爲春季，八千年爲秋季。而彭祖如今以長壽而格外聞名，眾人拿他做比較，不也很值得憐憫嘛！
詹康案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