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康2025年7月21日 湯之問棘也是已【一】：「窮髮之北有冥海者，天池也。有魚焉，其廣［ㄍㄨㄤˋ］數［ㄕㄨˇ］千里，未有知其脩者，其名爲鯤［ㄍㄨㄣ］【二】。有鳥焉，其名爲鵬［ㄈㄥˋ］，背若泰山，翼若垂天之雲，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，絕雲氣，負青天，然後圖南，且適南冥也【三】。
【一】
湯：成玄英：湯是帝嚳之後，契之苗裔，姓子，名履，字天乙。母氏扶都，見白氣貫月，感而生湯。豐下兌上，身長九尺。仕夏爲諸侯，有聖德，諸侯歸之。遭桀無道，囚於夏臺。後得免，乃與諸侯同盟於景亳之地，會桀於昆吾之墟，大戰於鳴條之野，桀奔於南巢。湯既克桀，讓天下於務光，務光不受。湯即位，乃都於亳，後改爲商，殷開基之主也。○陳景元：「湯」：《史記》云：「謚法：除虐去殘曰湯。帝嚳之後，契之苗裔，姓子，字天乙，有聖德，放桀於南巢。」○孫雍長：湯：商湯。
棘：1.《釋文》：《棘》李云：湯時賢人。又云是棘子。○成玄英：棘者，湯時賢人，亦云湯之博士。○陳景元：「棘」：李云：「湯時賢人，博物者也。」○俞樾：李云「湯時賢人」，是。簡文云：「湯，大也。棘，狹小也。」以湯棘爲寓名，殆未讀《列子》者。（此篇全本《列子》，上文所說鯤鵬及冥靈大椿，皆《湯問》篇文。）○孫雍長：棘：湯時的賢人。
2.《釋文》：崔云：齊諧之徒，識冥靈大椿者名也。
3.《釋文》：簡文云：一曰：湯，廣大也，棘，狹小也。
4.成玄英：《列子》謂之夏革，革棘聲類，蓋字之誤也。○郭慶藩：《列子‧湯問篇》殷湯問夏革，張注：「夏革即夏棘，字子棘，湯時賢大夫。」革棘古同聲通用。《論語》棘子成，《漢書‧古今人表》作革子成。《詩》「匪棘其欲」，《禮‧坊記》引作「匪革其猶」。《漢書》「煮棗侯革朱」，《史記索隱》「革音棘」。皆其證。○王叔岷：《列子‧湯問篇》作夏革，張注：「革，莊子音棘。」殷敬順《釋文》云：「革音棘。夏棘字子棘，爲湯大夫。」棘、革古通，非誤字。《論語‧顏淵篇》棘子成，劉寶楠《正義》云：「《漢書‧古今人表》、《三國志‧秦宓傳》作革子成。棘、革通用，如《詩》『匪棘其欲』，《禮器》作『匪革其猶。』《列子‧湯問篇》『殷湯問於夏革』，《莊子‧逍遙遊》『湯之問棘也』，皆可證。」／詹康案：上古棘革雙聲（見紐）疊韻（職部）（棘：短入職開三。革：短入麥開二）。
是：指示代詞。作謂語。表示複指上文所說情況或事理，並肯定主語所代表的對象就屬這種情況或符合這種事理。可譯爲「就是這（樣）」等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362）。
已：1.楊柳橋：《爾雅》：「已，此也。」
2.陳述語氣詞。用於句末，配合文義表陳述語氣，大致與「矣」的作用相當。可譯爲「了」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489）。孫雍長：已：通「矣」。
句義：1.郭象：湯之問棘，亦云：「物各有極，任之則條暢。」故莊子以所問爲是也。○成玄英：而棘既是賢人，湯師事之，故湯問於棘，詢其至道，云：「物性不同，各有素分，循而直往，因而任之。」殷湯請益，深有玄趣，莊子許其所問，故云是已。
2.羅勉道：引湯問棘一叚，便是蜩鳩笑鵬之比。
脫文：1.脫文在《列子‧湯問》。馬其昶：湯問棘，詳《列子‧湯問篇》。凡冥靈、大椿及鯤鵬云云，乃是總括其說，略同於諧，而再見者，以湯、棘皆古賢聖，言足取信，《寓言》篇所謂「重言」者，此其例也。述諧意，在積厚；述湯問意，在小大之辯。○陳啟天：《列子‧湯問篇》所記湯與夏革之問答，亦涉及大小之辯，故此曰「湯之問棘也是已」。
2.脫文在神清《北山錄》。馬敘倫：唐僧神清《北山錄》曰：「湯問革曰：『上下四方有極乎？』革曰：『無極之外，復無極也。』」僧慧寳注曰：「語在《莊子》，與《列子》小異。」似慧寳所見《莊》本有湯革問答語，今失。然譣今載於《列子》者，義與此篇不類，疑僞作《列子》者，（今本《列子》係僞書，詳倫所箸《列子僞書考》。）因莊子有湯問棘之說，其義已闕，謬補其辭。讀者因據校注於本文下，辭復不具。慧寳所見如此，故謂與《列子》少異。審觀《音義》，陸無其辭，諸家並闕。○聞一多：湯之問棘也是已（上下當有脫文）：此句與下文語意不屬，當脫湯問棘事一段。唐僧神清《北山錄》曰：「湯問革曰：『上下四方有極乎？』革曰：『無極之外，復無極也。』」僧慧寶注曰：「語在《莊子》，與《列子》小異。」案革棘古宇逋，《列子‧湯問篇》正作革。神清所引，其即此處佚文無疑，惜句多省略，無從補入。馬敘倫疑《莊》義已闕，僞撰《列子》者謬補其辭，讀者因據校注於本文下，故《釋文》不載。今案本書佚文之不見於《釋文》者多矣，焉知《列子》之文，非僞撰者雜取他書以變易《莊》義，而神清所引，則《莊子》之真乎？馬說武斷，難爲定論。○孫雍長：據聞一多、陳鼓應諸家之校增補。
【二】
窮：1.《釋文》引司馬彪、李氏訓作「無」。●詹康案：窮字無無義。
2.荒僻；邊遠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929）。郭慶藩似作此意。
3.極端；到達極點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929）。
髮：草木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812，以本句爲例）。《釋文》：《窮髮》李云：髮，猶毛也。司馬云：北極之下無毛之地也。崔云：北方無毛地也。案毛，草也。《地理書》云：「山以草木爲髮。」○成玄英：地以草爲毛髮，北方寒冱之地，草木不生，故名窮髮，所謂不毛之地。○陳景元：「窮髮」：崔云：「北方无毛地也。」山以草木爲髮。○郭慶藩：「窮髮之北」，《列子》作「窮髮北之北」。《北史‧蠕蠕傳》：「蠕蠕者，匈奴之裔，根本莫尋，翦之窮髮之野，逐之無人之鄉。」窮髮，言極荒遠之地也。○孫雍長：窮髮：不毛之地。
窮髮：1.聞一多：《列子》作「窮髮北之北」，上北字疑丠（丘）之訛。窮髮蓋山名，此省丘字耳。《晏子春秋‧諫》上篇之五「靈山……以草木爲髮」，《海外東經》「𨲠𠀌……在東海，兩山夾，𠀌上有樹木」，郭注「（𨲠）音嗟，或作髮」，《書鈔》九二引正作髮。彼名髮，謂山有草木，則此名窮髮之丘，蓋無草木歟。《列子》作終髮，終亦窮也，或讀爲童，亦通。《博物志》「地……以草木爲毛」，山言窮髮猶地言不毛矣。／詹康案：何琳儀《說文準聲首輯佚》（《饒宗頤國學院院刊》第六期，2019年）頁107：甲骨文「丘」本爲象形字，晚周文字始聲化爲从「北」聲。
2.王叔岷：「窮髮之北」，《列子‧湯問篇》作「終北之北」。終北，國名。一本終下衍髮字，俞樾《平議》有說。《一切經音義》一八引《莊子》此文作「終北之北」，蓋誤引《列子》之文也。
冥：深；幽深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35）。
廣：《集韻》「去宕見合一」、ㄍㄨㄤˋ。孫玉文《漢語變調構詞考辨》（2015年）頁752：滋生詞，義爲寬度，名詞，古曠切（去聲）。／寬度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963）。《釋文》：《其廣》古曠反。
數：《廣韻》「上麌生合三」、ㄕㄨˇ。《釋文》：《數千》色主反。下同。／詹康案：孫玉文《漢語變調構詞考辨》（2015年）頁400：詞義構詞，幾，幾個。上聲，今天讀成去聲了。這是「數」古今讀音的一大區別。此讀後人不理解，往往執今以疑古，以爲古人也讀去聲。
脩：修：長；高。指空間距離大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頁1371）。成玄英：修，長也。○孫雍長：修：長。
鯤：同本篇前章「其名爲鯤」注。
句義：成玄英：鯤魚廣闊數千，未有知其長者，明其大也。然冥海鯤鵬，前文已出，如今重顯者，正言前引齊諧，足爲典實，今牽《列子》，再證非虛，鄭重殷勤以成其義者也。
【三】
鵬：同本篇前章「其名爲鵬」注。
垂：同本篇前章「其翼若垂天之雲」注。
摶：1.同本篇前章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」注。
2.聞一多：《一切經音義》九八、《楚辭‧九懷‧昭世》補注、《詩史補遺》一○《奉贈蕭二十使君》注、《山谷內集》一一《次韻子實題少章寄寂齋》注，引此文並作摶，不作搏。
3.王叔岷：摶當作搏，上文有說。趙諫議本、世德堂本並作搏，《藝文類聚》九七、《御覽》、《埤雅》八引皆同。
扶搖：同本篇前章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」注。
羊角：1.《釋文》：《羊角》司馬云：風曲上行，若羊角。○陳景元：「羊角」：司馬云：「風曲上行，若羊角。」○羅勉道：羊角者，摶扶搖之形。《夢溪筆談》云：「恩州武成縣，有旋風自西南來，望之插天，如羊角。官舍居民，悉卷入雲中。」又《志林》云：「眉州人家畜數百魚深池中，三十餘年。忽一日天清無雷，池有聲如風雨，魚盡踊起，羊角而上，不知所往。」二事所紀，皆得《莊子》本意。○馬敘倫：《御覽》九引此文，注曰：「扶搖，羊角，風也。今旋風上如羖羊角也。」不知是何家《莊子》注語。其義則以旋風釋羊角，以羊角釋扶搖。詳《說文》曰：「飆，扶搖風也。」「飄，回風也。」回風即旋風，則羊角即飄也。然《爾雅》孫炎注曰：「迴風從下上曰猋。」《禮記•月令》注曰：「回風爲猋。」則扶搖與羊角均爲回旋之風。疑羊角是古注文，誤入正文。《音義》獨引司馬說。疑崔、李諸家無之。○聞一多：「摶扶搖」之義已見上文。「羊角」者，亦謂鳥飛旋回而上，其狀如羊角之紾轉，非鳥所乘風之名也。「羊角而上」之語，與《墨子‧號令篇》之「雞足置」，《管子‧事語篇》之「綈（鵜）素（嗉）滿」，《尚書大傳‧大戰篇》之「魚鱗下」，《太玄‧禮次》六之「魚鱗差」，其例正同。摶也，扶搖也，羊角也，皆上之狀，三詞迭用，亦複語也。《淮南子‧原道篇》「扶搖抮抱羊角而上」，高注訓抮抱爲引戾，釋羊角爲「如羊角轉（原衍如字）曲縈行而上」。扶搖也，抮抱也，羊角也，亦三詞迭用，例與此同。又案《爾雅‧釋天》曰：「扶搖謂之飇。」《楚辭‧九懷‧眧世》曰「登羊角兮扶輿。」《開元占經（九一）‧風占篇》引李淳風曰：「扶搖羊角，今謂之回風。回風，自旋風也。回風卒起而圜轉扶搖，有如羊角回上轉輪。」是扶搖羊角本皆風名。《莊子》以爲鵬飛之狀者，風鳳鵬古爲一字，神話亦以風與鳳鵬爲一物，故扶搖羊角爲風旋上之狀，即爲鵬旋上之狀也。惟《莊子》用爲副詞，故謂其直以「扶搖」、「羊角」之原義狀鳥飛也可，謂其以風名扶播羊角者之狀狀鳥飛也亦無不可，獨以二者爲鳥所乘之風，則誤以副詞爲名詞，按之語法爲不可通耳。○孫雍長：羊角：也是指大旋風。
而：順承連詞。連接的前後兩項爲「狀中」關係，前項爲狀語，後項爲謂語中心成分。前項表示動作行爲的方式或狀態，後項表示動作行爲。可譯爲「著」、「地」、「才」等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105）。
上：《廣韻》「上養禪開三」、ㄕㄤˋ。孫玉文《漢語變調構詞考辨》頁713-714：滋生詞，義爲登上，從低處到高處，動詞，時掌切（上聲）。《釋文》：《而上》時掌反。下同。○詹康：同本篇前章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」注。
絕：橫度；穿越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621）。馬敘倫：絕借爲越，聲同脂類。《說文》曰：「越，度也。」本書《盗跖篇》：「絕俗過世之士。」絕俗、過世爲對文，可證。後文「絕塵」「絕俗」字同此。○劉武：《史記‧天官書》注，索隱曰：「絕，度也。」《荀子‧勸學篇》注：「絕，過也。」謂鵬度過雲氣，至背負青天，然後摶風而飛也。
負：同本篇前章「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」注。
圖：同本篇前章「而後乃今將圖南」注。
且：1.《廣韻》「上馬清開三」、ㄑㄧㄝˇ。《釋文》：《且適》如字。
2.《廣韻》「平魚精合三」、ㄐㄩ。《釋文》：舊子餘反。下同。
3.時間副詞。用於動詞謂語前作狀語，表示動作行爲即將發生。可根據文義靈活譯爲「將要」、「會」、「馬上就要」、「將該」等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311）。成玄英：且，將也。
4.成玄英：亦語助也。
適：往，至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134）。
句義：成玄英：鵬背弘巨，狀若嵩華；旋風曲戾，猶如羊角。既而淩摩蒼昊，遏絕雲霄，鼓怒放暢，圖度南海。故禦寇《湯問》篇云：「世豈知有此物哉？大禹行而見之，伯益知而名之，夷堅聞而誌之。」是也。
與前章之重覆：羅勉道：自「湯問棘」以下數語，收拾前面殆盡。前引「齊諧志怪」，此引「湯問棘」又似實事。前言「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」，此又實「其廣數千里」。前言「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」，此又實「其背若大山」。前言「摶扶搖而上」，此又添「羊角」二字形狀之。
「斥鴳［ㄧㄢˋ］笑之曰：『彼且奚適也？我騰躍而上，不過數［ㄕㄨˇ］仞而下，翱翔蓬蒿之間，此亦飛之至也，而彼且奚適也？』此小大之辯也【一】。」故夫知效一官，行［ㄒㄧㄥˋ］比［ㄅㄧˋ］一鄉，德合一君，而徵一國者，其自視也亦若此矣【一】。
【一】
斥：1.《廣雅‧釋地》：「斥，池也。」《釋文》：《斥》如字。司馬云：小澤也。○成玄英：斥，小澤也。／詹康案：此義現代辭書失收。
2.《釋文》：本亦作尺，崔本同。
a.正字爲斥。《釋文》：簡文云：作尺非。○王念孫《廣雅疏證》頁1467「斥」：《莊子‧逍遙遊篇》「鵬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，斥鴳笑之」，司馬彪注云：「斥，小澤也，本亦作尺。」《淮南子‧精神訓》：「鳳皇不能與之儷，而況尺鴳乎！」《新序‧雜事篇》：「尺澤之鯢，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？」尺竝與斥同。鴳在斥中，故曰斥鴳。作尺者，假借字耳。《文選‧七啓》注引許慎云：「鴳雀飛不過一尺。」失之。○王叔岷：王說是。
b.正字爲尺。朱駿聲：叚借爲尺，《莊子‧逍遥遊》「斥鷃笑之」。○郭慶藩：斥鴳，《釋文》引崔本作尺鴳，是也。《說文》：「鴳，鴳雇也。」（犍爲舍人、李巡、孫炎《爾雅》注皆云：「鳸，一名鴳，鴳雀也。」郭注同。）斥尺古字通。《文選‧曹植〈七啟〉》注：「鷃雀飛不過一尺，言其劣弱也。」正釋尺字之義。《淮南》高注：「斥澤之鷃，爲飛不出頃畝，喻弱也。」《文選‧宋玉〈對楚王問尺澤之鯢〉》注：「尺澤，言小也。」《夏侯湛〈抵疑〉》「尺鷃不能陵桑榆」，字正作尺。《一切經音義》尺鷃下云：「鷃長惟尺。」即以尺名。《釋文》引簡文云「作尺非」，失之。●劉武：雀飛何止一尺？下文明言「數仞」矣。○馬敘倫：吳夌雲亦以斥爲借字。《周禮•考工記》「麋斥蠖灂」，鄭注：「斥蠖，屈蟲也。」李賡芸謂斥蠖即尺蠖。此斥、尺古字通借之證，音同透紐也。
3.《廣韻》「入昔昌開三」、ㄔˋ。陳景元：「斥」：昌石切。指名也。
4.陳景元：一曰大也。
5.鹽鹹地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167）。羅勉道：斥者，斥鹵之地，《書》所謂「海濱廣斥」是也。
鴳：1.《廣韻》「去諫影開二」、ㄧㄢˋ。《釋文》：《鴳》於諫反。……司馬云：鴳，鴳雀也。○成玄英：鴳，雀也。○陳景元：於諫切，雀類也。○孫雍長：斥鴳：—種小鳥。
2.《釋文》：字亦作鷃。○陳景元：「鴳」：亦作鷃。○王叔岷：《文選‧江文通〈雜體詩〉》注、《一切經音義》九七引「斥鴳」並作「尺鷃」，與一本合。鷃與鴳同，《道藏》王元澤《新傳》本、林希逸《口義》本、褚伯秀《義海纂微》本鴳皆作鷃，《文選‧謝宣遠〈於安城荅靈運詩〉》注、《江文通〈雜體詩〉》注、《曹子建〈七啓〉》注、《藝文類聚》八二、《御覽》九二一、《記纂淵海》五六及六八、《韻府羣玉》一五引皆同。（餘詳《校釋》。）《玉燭寶典》一引此文「斥鷃笑之」，並引郭象注云：「斥，小澤。鷃，鷃雀。」今本郭象無此注，或誤引司馬注爲郭注與？
3.羅勉道：鴳，鴽也。《內則》「爵鷃蜩」，范疏引《公食大夫禮》，以鴳爲鴽，李巡云：「鴽䳺是鴳。」即鴽，鴽即䳺。《月令》「季春田鼠化爲鴽」，是鴳亦化之小者，故以比蜩鳩。又就海濱討箇小小變化之物，引證蜩鳩笑鵬之說。夫鳩之化也，已失其鷙擊之習；蜩之化也，僅脫於汙泥之中。低飛榆枋，無復遠見，其竊笑固亦無怪。殆猶窮鄉下士，烏識大人君子。之前斥鴳雖賦質微小，不出蓬蒿，然生於海濱，宇宙之大，風月之浩蕩，亦飫見而熟知之矣，乃亦妄訕大鵬。其於人也，遊聖人之門，而下愚不移，自暴自棄者歟？
4.聞一多：《呂氏春秋‧明理篇》髙注「鴳一名冠爵」，冠爵即鸛爵。《後漢書‧楊震傳》「有冠雀銜三鱣魚飛集堂前」，《御覽》引華嶠《後漢書》作鸛雀，是其證。本書《寓言篇》「彼視三釜三千鍾，如觀雀蚊虻相遇乎前」，《釋文》本觀作鸛。《說文》：「雚，小爵也。」雚、鸛古今字。
笑：同本篇前章「蜩與學鳩笑之曰」注。
且：同前「且適南冥也」注。
奚：疑問代詞。作賓語。作動詞或介詞的賓語時，一般位於它們前面，表示詢問或反問。／作動詞賓語。詢問處所。可譯爲「哪裏」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436）。
騰：《廣韻》「平登定開一」、ㄊㄥˊ。慧琳《一切經音義》卷5作𦫀，云：𦫀踴：上徒登反，《莊子》云「𦫀躍（音藥）而上」，《玉篇》云：「𦫀猶跳躍也。」王逸注《楚辭》云：「𦫀，馳也。」《廣雅》：「𦫀，奔也，上也，度也。」《說文》云：「𦫀，傳也，從舟從馬，[券-刀]（音卷）聲也。」
躍：《釋文》：《騰躍》（曲）〔由〕（王孝魚：由字依世德堂本改。）若反。●黃焯：曲爲由之誤，躍《廣韻》以灼切，《集韻》、《類篇》並弋灼切，皆讀入喻紐，無讀溪紐者，是皆曲爲由誤之證。／詹康案：此改是，《廣韻》音「入藥以開三」、ㄩㄝˋ。
上：同前「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」注。
仞：成玄英：八尺曰仞。○楊柳橋：《說文》：「仞，伸臂一尋，八尺也。」按：古多言「七尺曰仞」。古尺一尺，约合今尺七寸。仞之言人也，一人之高度也，《荀子‧勸學》篇所謂「七尺之軀」也。
翱：《廣韻》「平豪疑開一」、ㄠˊ。《釋文》：《翱翔》五刀反。○陳景元：「翺翔」：五刀切。
翱翔：1.猶遨遊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9頁684「翺翔」）。成玄英：翱翔，猶嬉戲也。
2.回旋飛翔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9頁684「翺翔」）。陳景元：回飛也。
蒿：《廣韻》「平豪曉開一」、ㄏㄠ。《釋文》：《蓬蒿》好刀反。
蓬蒿：蓬草和蒿草。亦泛指草叢；草莽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9頁513）。王叔岷：《一切經音義》引「蓬蒿」作「蒿萊」。○楊柳橋：《說文》：「蓬，蒿也。」李賢《後漢書》注：「蓬蒿，草萊也。」
亦：判斷副詞。用於名詞謂語前，配合句意，加強判斷語氣。可譯爲「（也）是」、「就是」等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508）。
至：極點；到極點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006）。
辯：1.成玄英辯、論對言。
2.通「辨」。分別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310）。奚侗：辯通作辨，本書多叚辯爲辨。○陳啟天：辯，通辨，分也，別也。○孫雍長：辯：通「辨」。
句義：郭象：各以得性爲至，自盡爲極也。向言二蟲殊翼，故所至不同，或翱翔天池，或畢志榆枋，直各稱體而足，不知所以然也。今言小大之辯，各有自然之素，既非跂慕之所及，亦各安其天性，不悲所以異，故再出之。○成玄英：而鴳雀小鳥，縱任斥澤之中，騰舉踴躍，自得蓬蒿之內，故能嗤九萬之遠適，欣數仞之近飛。斯蓋辯小大之性殊，論各足之不二也。○王叔岷：此亦以小笑大也。／《抱朴子‧逸民篇》：「夫斥鴳不以蓬榛易雲霄之表。」《案貧篇》云：「俟扶搖而登蒼霄者，不充詘於蓬蒿之杪。」此正所謂小大之辨矣。
【二】
故夫：1.成玄英：「故」是仍前之語，「夫」是生後之詞。
2.王叔岷：「故夫」，複語，夫亦故也。《至樂》篇「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」，亦同例。《應帝王》篇「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」，「夫故」，亦複語。
知：《釋文》：《知效》音智。○王叔岷：成疏知作智，敦煌唐寫本亦作智。○孫雍長：知：通「智」。
效：《廣韻》「去效匣開二」、ㄒㄧㄠˋ。《釋文》：《知效》下戶教反。
1.馬敘倫：效借爲覈，音同匣紐。《說文》曰：「考事而笮，徼遮其辭，得實曰覈。」故古書凡校讎、考校字，皆覈之借。本書《庚桑楚篇》「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」，《徐無鬼篇》作「邀食」「邀樂」，是其例證。
2.孫雍長：效：功效，指能勝任。
3.猶授。參見「效官」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5頁440）。
行：1.《廣韻》「去映匣開二」、ㄒㄧㄥˋ。行爲；德行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873）。《釋文》：《行》下孟反。○陳景元：「行」：下孟切。○詹康：孫玉文《漢語變調構詞考辨》頁785：滋生詞，義爲實際地做，實施，辦，動詞；由此詞義構詞，義爲行爲，一般指道德上的表現，名詞，下更切（去聲）。
2.成玄英說爲「名譽」。●詹康案：字無此義。
比：1.a.《廣韻》「去至並開三」、ㄅㄧˋ。《釋文》：《比》毗至反。
b.《釋文》：徐扶至反。／詹康案：此同上音，余迺永《新校互註宋本廣韻（定稿本）》頁823對「比」字此反切曰：「夫、毗字母家謂之奉、並類隔。」
2.配合；適合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5頁259）。《釋文》：李云：合也。○陳景元：「比」：毗至、扶至二切。李云：「合也。」／詹康案：比、合有多個定義相同，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581：「合；親合。」以此句與《釋文》爲例，並非對《釋文》「合」訓的恰當理解。
3.親；親近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581）。成玄英說爲「比周」。／詹康案：《漢語大詞典》卷5頁264「比周」：親近。
4.馬敘倫：比當訓相與比敘也。
5.吳汝綸：比猶庇也。○馬敘倫：或爲庇省，《說文》曰：「庇，蔭也。」○王叔岷：比借爲庇，《說文》：庇，蔭也。
6.順從；附從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5頁259）。陳啟天：行比一鄉，謂行順於一鄉之情也。
7.孫雍長：比：周，指團結。
8.比配；能夠相比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519）。
鄉：1.成玄英：鄉是萬二千五百家也。
2.通「卿」（白於藍《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》頁1087、1091，徐俊剛《非簡帛類戰國文字通假材料的整理與研究》頁182）。趙清慎：「鄉」當作卿。卿、鄉實一字分化。作卿更合理。官、卿、君，從低到高，階梯式排比。
德：1.道德，品行、節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904）。成玄英說爲「道德」。
2.德政；善教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904）。德教；教化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3頁1070）。
合：符合；適合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3頁142）。
而：1.《集韻》「平登泥開一」、ㄋㄥˊ。同「能」。才能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003，以此句爲例）。陳景元：「而」：《玉篇》音能，奴登切。《說文》：「熊屬，足似鹿，能獸堅中，故偁賢能也。」○王念孫《讀書雜志‧淮南內篇弟十八‧人間‧而不》：能」、「而」古聲相近，故「能」或作「而」。（……《莊子‧逍遥遊篇》曰：「知效一官，行比一鄉，德合一君，而徵一國。」）○郭慶藩：「而徵一國」，《釋文》及郭注無訓，成疏讀而爲轉語，非也。而字當讀爲能，能而古聲近通用也。官、鄉、君、國相對，知、仁、德、能亦相對，則而字非轉語詞明矣。《淮南‧原道篇》「而以少正多」，高注：「而，能也。」《呂覽‧去私》、《不屈》諸篇注皆曰：「而，能也。」《墨子‧尚同篇》：「故古者聖王唯而審以尚同以爲正長。」又曰：「天下所以治者何也？唯而以尚同一義爲政故也。」《非命》篇：「不而矯其耳目之欲。」《楚辭‧九章》：「世孰云而知之？」《齊策》：「子孰而與我赴諸侯乎？」而並與能同。《堯典》「柔遠能邇」，《漢督郵班碑》作「而邇」。《皋陶謨》「能哲而惠」，《衛尉衡方碑》作「能悊能惠」，《史記‧夏本記》作「能智能惠」。《禮運正義》曰：「劉向《說苑》能字皆作而。」是其例。○楊柳橋：高誘《淮南子》注：「而，能也。」○孫雍長：而：通「能」，能力。○趙清慎：「而」當讀能，才能之能。而、能相通。
2.ㄋㄥˊ。同「能」。安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003）。陳景元：或如字，而，安也。《易》「宜建侯而不寧」，鄭氏讀，今不取。
徵：《廣韻》「平蒸知開三」、ㄓㄥ。《釋文》：《而徵》如字。
1.取信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3頁1077，以此句與《釋文》爲例）。《釋文》：司馬云：信也。○陳景元：「徵」：如字。司馬云：「信也。」○王懋竑：當從司馬。○陳啟天：又見信於一國之人也。○孫雍長：徵：取勝。／語譯：能力可以取得全國信賴的人。
2.成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3頁1077）。《釋文》：崔、支云：成也。○陳景元：崔云：「成也。」
3.典，主管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905）。
國：成玄英：國是五等之邦。
自：人稱代詞。用於動詞前，表示動作行爲是施事者自己發出又自己接受的。可譯爲「自己」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633）。
視：看待，對待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908）。
若此：用於謂語，表示情狀。可譯爲「如此」、「就像這樣」（語言所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475，以此句爲例）。
句義：郭象：亦猶鳥之自得於一方也。○成玄英：自有智數功效，堪蒞一官；自有名譽著聞，比周鄉黨；自有道德弘博，可使南面，徵成邦國，安育黎元。此三者，稟分不同，優劣斯異，其於各足，未始不齊，視己所能，亦猶鳥之自得於一方。
而宋榮子猶然笑之【一】。且舉世而譽［ㄩˊ］之而不加勸，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【二】，定乎內外之分，辯乎榮辱之境［ㄐㄧㄥˇ］，斯已矣【三】。彼其於世，未數數然也【四】。雖然，猶有未樹也【五】。
【一】
子：成玄英：子者，有德之稱。
宋榮子：1.《釋文》：《宋榮子》司馬、李云：宋國人也。崔云：賢者也。○成玄英：姓榮氏，宋人也。○陳景元：「宋榮子」：司馬云：「宋國賢人。」
2.劉師培：榮子即銒，所云譽不勸，非不沮，定內外，辯榮辱，即《荀子‧正論》所引「見侮不辱」諸旨也。《韓非子‧顯學篇》云：「宋榮子之議，設不鬭爭，取不隨仇，不羞囹圄，見侮不辱。」尤與荀卿所引合。蓋𤇾、幵二聲，古均通轉，作榮、作銒，音寔靡別。《月令》「腐草爲螢」，《呂紀》作「爲蚈」，是其比矣。《釋文》引李注、司馬注並以「宋國人」爲釋，失之。○馬敘倫：梁玉繩曰：「宋榮子即宋鈃。《荀子》言宋子見侮不辱，《韓子》言宋榮子義不設鬬，與《天下篇》言鈃諸語正同。」倫按：梁說是也。宋鈃又即《孟子》之宋牼。榮、鈃、牼聲同耕類。《禮記•月令》「腐艸爲螢」，《呂氏春秋》「螢」作「蚈」，《說文》刑與剄爲轉注字，並其例證。○朱桂曜：《韓非子‧顯學篇》「宋榮子之議」，王先慎曰：「宋榮卽宋鈃，榮鈃偏旁相通，《月令》『腐草爲螢』，《呂覽》《淮南》作蚈，螢之爲鈃，猶螢之爲蚈也。」《天下篇》「宋鈃、尹文聞其風而悅之」，《釋文》：「宋鈃音形，徐胡冷反，郭音堅。」《荀子‧非十二子篇》「是墨翟、宋鈃也」，楊倞注：「宋鈃，宋人，與孟子、尹文子、彭蒙、愼到同時，《孟子》作宋牼，牼與鈃同音，口莖反。」《孟子‧吿子下》「宋牼將之楚」，趙注：「宋牼，宋人，名牼。」《正義》引《荀子》楊注爲說。是宋榮、宋鈃、宋牼並同。○王叔岷：此以大笑小也。宋榮即宋銒，（王先愼《韓非子集解》亦有說。）亦即《孟子‧告子篇》之宋牼，屬名家，重循名責實者也。○孫雍長：宋榮子：戰國時宋人，一名宋鈃。／詹康案：一、楊倞說：「牼與鈃同音，口莖反。」此誤。二、上古音，榮：匣‧耕（平清合三），鈃：匣‧耕（平青開四），牼：溪‧耕（平耕開一），榮鈃雙聲疊韻。三、一般來說，不當有「姓‧名‧子」的說法，但《韓非子‧顯學》出現：「宋榮子之議……。夫是漆雕之廉，將非宋榮之恕也；是宋榮之寬，將非漆雕之暴也。」三次一次「宋榮子」、兩次「宋榮」，
猶：1.和悅貌。也作「油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458）。《釋文》：《猶然笑之》崔、李云：猶，笑貌。○《說文解字》「猶」朱駿聲：又單詞形況字。《荀子‧哀公》「猶然如將可及者」注：「舒遲之貌。」「子道蓋猶若也」注：「舒和之貌。」《莊子‧逍遙遊》「宋榮子猶然笑之」崔注：「笑貌。」或曰皆借爲逌，亦通。○吳汝綸：《大戴‧文王官人》云「喜色猶然以出」。○黃焯：陸說未合，當從崔、李解。
2.《釋文》：案：謂猶以爲笑。○陳景元：「猶然笑之」：李云：「謂猶以爲笑。」●詹康案：這是陸德明釋，陳景元引誤。○王懋竑：當從陸。○朱桂曜：陸說是。此猶字與下文「雖然猶有未樹也」及「此雖免乎行，猶有所待也」用意並同。猶然卽猶若。《禮記‧禮運》「其燔黍捭豚，汙尊而杯飲，蕢桴而土鼓，猶若可以致其敬於鬼神」，王念孫曰：「言物雖質略，猶然可以致敬也。」（詳見《經傳釋詞》）《呂氏春秋‧審應覽》「雖黃帝猶若困」、《應言篇》「大王猶若弗養」、《愛類篇》「不仁於他物，獨仁於人，猶若爲仁」、《有度篇》「節己雖貪汙之心，猶若止」，猶若並卽猶然也（上例王氏並未引及）。
3.成玄英：猶然，如是。
4.羅勉道：猶然，笑貌。猶，與𪡧字義同。
5.朱駿聲（見上）。○馬其昶：猶與逌同，《漢書》「逌爾而笑」。○王叔岷：馬氏所引《漢書》，笑本作咲，《文選‧班固〈荅賓戲〉》作笑，咲與笑同，顏師古注：「逌，古攸字。攸，咲貌也。」○楊柳橋：朱駿聲：「猶，借爲逌。」《說文》：「逌，气行貌，讀若『攸』。」《文選‧答賓戲》：「主人逌然而笑。」注：「逌然，寬舒顔色之貌。」
6.馬敘倫：猶借爲嗂，音同喻紐。《說文》曰：「嗂，喜也。」《禮記•樂記》「詠斯猶」，郭璞謂猶即繇也。《爾雅•釋詁》：「繇，喜也。」郝懿行謂繇借爲嗂也。是其例證。
7.陳啟天：猶然，舊注多釋爲笑貌，然爲何種笑貌則未明言。疑猶，與搖通。《禮‧檀弓》，咏斯猶，猶斯舞，註：「猶當爲搖，謂身動搖也。秦人猶搖聲相欣。」猶然笑之，蓋謂搖頭笑之。
8.孫雍長：猶然：不以爲然的嗤笑樣子。
9.通「訧」。也作「尤」。罪過；責怪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458）。
笑：同本篇前章「蜩與學鳩笑之曰」與本章「斥鴳笑之曰」注。
句義：郭象：未能齊，故有笑。○成玄英：榮子雖能忘有，未能遣無，故笑。宰官之徒，滯於爵祿，虛淡之人，猶懷嗤笑，見如是所以不齊。前既以小笑大，示大者不夸；今則以大笑小，小者不企；而性命不安者，理未之聞也。
【二】
類似文句：王叔岷：《淮南子‧俶眞篇》：「舉世而譽之不加勸，舉世而非之不加沮。」本《莊子》。
校勘：聞一多：今本無彼字。依文義補。篇中「彼且」連文屢見。
舉：皆，全，整個。如：舉國；舉世；舉座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245）。成玄英：舉，皆也。
世：世人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6）。
「而」譽：1.馬敘倫：「而譽之」，「而」當讀爲「如」，音同泥紐。《孟子》「而何其血之流杵也」，《論衡•語增篇》引「而」作「如」，是其例證。下句「而非之」「而」同。後文隨義別之。
2.假設連詞。常用在假設複句的偏分句中，表示假設，與後面表結果的正分句相連接。可譯爲「如果」、「假如」等。／用在表假設分句的主語與謂語之間，配合文義表示假設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107）。
譽：《廣韻》「平魚以合三」、ㄩˊ。孫玉文《漢語變調構詞考辨》（2015年）頁504：原始詞，義爲稱讚，動詞，以諸切（平聲）。《釋文》：《譽之》音餘。
加：副詞。用在形容詞或動詞前，表示程度有所加深，數量有所增加或減少。可譯爲「更加」、「越發」、「更」等（語言所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283）。
勸：1.勉勵；獎勵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16）。成玄英：勸，勵勉也。○孫雍長：勸：勸勉，指受到鼓勵。●詹康案：從世人而言是勸勉，從宋榮子而言是努力。
2.王叔岷：《呂氏春秋‧至忠篇》：「人知之不爲勸，人不知不爲沮。」高注：「勸，進。沮，止也。」
3.努力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16）。
非：責怪；反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353）。
沮：1.《廣韻》「上語從合三」、ㄐㄩˋ。壞；敗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697）。《釋文》：《加沮》慈呂反，敗也。○陳景元：「加沮」：慈呂切，敗也。
2.頹喪；消沈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698）。成玄英：沮，怨喪也。○孫雍長：沮：沮喪，頹喪。
3.陳啟天：沮，音阻，阻止也。
句義：郭象：審自得也。○成玄英：榮子率性懷道，謷然超俗，假令世皆譽讚，亦不增其勸獎，率土非毀，亦不加其沮喪，審自得也。
【三】
定：決定；確定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985）。
內外：自身與外物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頁999，用此句與郭象注爲例）。
分：異；區別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52）。
辯：1.通「辨」。分別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310）。馬敘倫：辯借爲辨。○孫雍長：辯：通「辨」。
2.通「辨」（同上）。辨：確定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306）。
境：1.《釋文》本作竟（見下）。郭慶藩：《釋文》作竟，古竟境字通。○孫雍長語譯：弄清了榮譽與恥辱究竟是怎麼回事。
2.疆界；邊界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518）。《釋文》：《之竟》居領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上靜見開三」、ㄐㄧㄥˇ，《廣韻》同音字頸。《集韻》此音無竟、境。《廣韻》境音「上梗見開三」、ㄐㄧㄥˇ。案：《釋文》境音居領反二次。且《廣韻》境景警儆同音，《釋文》景的反切下字是領有四次，警有十二次，儆有七次，故知反切下字「領」無誤，《釋文》對這幾字讀靜韻。孫玉文對於讀靜韻無說。○楊柳橋語譯：辨清了光榮和污辱的界限。○孫玉文《漢語變調構詞考辨》（2015年）頁760：此用作抽象義。
斯：代詞。在句中作主語，表示前後事理的依存關係。可譯爲「這就」、「就」等（語言所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547）。郭象：亦不能復過此。／《釋文》：《能復》扶又反。○成玄英：斯，此也。
已：1.止，停止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074）。成玄英：已，止也，宋榮子智德止盡於斯也。●詹康案：成玄英作副詞「只是」用，是偷換定義之誤。
2.完成；完畢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074）。
句義：1.郭象：內我而外物。／榮己而辱人。
2.成玄英：榮子知內既非我，外亦非物，內外雙遣，物我兩忘，故於內外之分定而不忒也。／忘勸沮於非譽，混窮通於榮辱，故能返照明乎心智，玄鑒辯於物境，不復內我而外物，榮己而辱人也。
3.王叔岷：《淮南子‧俶眞篇》作「定於死生之境，而通於榮辱之理」，是死生無變於己，榮辱無動於衷。取義有別，宋榮子尚未達此境。（《抱朴子‧明本篇》：「外物棄智，滌蕩機變，忘富逸貴，杜遏勸沮，不恤乎窮，不榮乎達，不戚乎毀，不悅乎譽。」即本《莊子》「舉世而譽之」下四句申論。取義亦高一層。）
【四】
其：1.楊柳橋：《經傳釋詞》：「其，猶之也。」
2.助詞。用於代詞前或代詞後，構成「其誰」、「其孰」、「誰其」、「此其」、「彼其」、「夫其」、「是其」、「何其」、「曷其」、「胡其」等。「其」可不譯出（語言所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408）。／又見頁22「彼其」條。
世：1.世界；人世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6）。天下；世間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頁493）。馬其昶：世，謂上一鄉、一國。○王叔岷：世，謂世事，概括上文官、鄉、君、國而言。○孫雍長語譯「人世社會」。
2.同前「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」注。
未：否定副詞。用於動詞或形容詞謂語前，表示否定。有時可譯爲「不」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418）。／詹康案：否定副詞「不」用於形容詞謂語前，會使形容詞謂語有名詞或動詞的性質（何樂士頁33），此處的「未」亦然。
數：1.《廣韻》「入覺生開二」、ㄕㄨㄛˋ。急速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580）。《釋文》：《數數》音朔。下同。……崔云：迫促意也。○陳景元：崔云：「迫促意也。」○王叔岷：數讀爲速，《人間世》篇「以爲棺槨則速腐」，釋文：「速，向、崔本作數。」即數、速通用之證。《天地》篇「數如泆湯」，《達生》篇「善游者數能」，《漁父》篇「舉足愈數而迹愈多」，三數字並讀爲速，與此同例。
2.《釋文》：徐所祿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入屋生合一」，《廣韻》《集韻》無此音韻地位。《集韻》有「入屋生合三」、ㄙㄨˋ之音：「數數，迫促意。」此音《廣韻》同音字縮，《漢語大詞典》卷9頁1012「縮縮」：「畏縮貌；恭謹貌。」例句嫌晚，但詞義恰當。
3.《釋文》：一音桑縷反。／詹康案：音「上麌心合三」、ㄒㄩˇ，《廣韻》同音字不適合。《集韻》：「數數，猶汲汲也。」
4.《釋文》：司馬云：猶汲汲也。○成玄英：數數，猶汲汲也。○陳景元：「數數」：音朔，下同。司馬云：「猶汲汲也。」○孫雍長：數數然：汲汲然，急切的樣子。
5.《廣韻》「去遇生合三」、ㄕㄨˋ。《釋文》：簡文所喻反，謂計數。○陳景元：簡文所渝切，謂計數也。
6.屢次；常常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5頁510）。郭嵩燾：未數數然也，猶《戴記》之云「天下一人而已」。○聞一多（見下）。○陳啟天：數數，猶言多也。然，如此也。彼其於世，未數數然也。猶謂宋榮子之在世間，猶不多見也。
句義：郭象：足於身，故閒於世也。／《釋文》：《故閒》音閑。本亦作閑。○成玄英：宋榮子率性虛淡，任理直前，未嘗運智推求，役心爲道，棲身物外，故不汲汲然者也。
【五】
猶：狀態副詞。用於動詞謂語前作狀語。表示動作行爲或狀態持續不變、依然如故，可用於單句或複句的後面分句中。可譯爲「仍然」、「仍」、「還」、「依舊」等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530）。
有：楊柳橋：《古書虛字集釋》：「有，猶能也。」／詹康案：解惠全、崔永琳、鄭天一《古書虛詞通解》頁983：三例「有」或爲有可能、有機會之意。
樹：1.樹立；建立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380）。《釋文》：《未樹》司馬云：樹，立也，未立至德也。○成玄英：樹，立也。
2.馬敘倫：朱駿聲曰：「樹借爲豎。《說文》曰：『豎，堅立也。』」倫按：朱說是，後隨文義別之。／詹康案：未查得朱駿聲有此說。
3.詹康：上古雙聲（禪）疊韻（侯）字殊，郭錫良、華學誠《漢字古音表稿專輯》僅聲調不同。殊：一、斷絕。二、特殊；突出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486）。
句義：郭象：唯能自是耳，未能無所不可也。○成玄英：榮子捨有證無，溺在偏滯，故於無待之心，未立逍遙之趣，智尚虧也。○王叔岷：猶存我見，未能無待也。
夫列子御風而行，泠然善也，旬有［ㄧㄡˋ］五日而反【一】。彼於致福者，未數數然也【二】。此雖免乎行，猶有所待者也【三】。
【一】
夫：王叔岷：夫猶如也。
列子：司馬彪：列子，鄭人列禦寇也（《初學記》、《太平御覽》九、《文選‧江文通〈雜體詩〉》注）。○《釋文》：《列子》李云：鄭人，名禦寇，得風仙，乘風而行，與鄭穆公同時。○成玄英：姓列，名禦寇，鄭人也。與鄭繻公同時，師於壺丘子林，著書八卷。○陳景元：「列子」：李云：「鄭人，名圉寇，或作御寇。得風仙，乘風而行，與鄭穆公同時。」陸機《要覽》云：「列子御風，常以立春，歸于八荒。」○孫雍長：列子：列禦寇，戰國時鄭人。
御：1.ㄧㄚˋ。通「迓」。迎接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895）。司馬彪：御，迎也（《初學記》、《太平御覽》九、《文選‧江文通〈雜體詩〉》注）。
2.乘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895，以本句爲例）。
3.又進用；使用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895）。
風：1.空氣流動的現象。氣象學上常特指空氣在水平方向的流動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772）。
2.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773：羽。《廣雅‧釋器》：「風，羽也。」
行：出動；出行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873）。
泠：《廣韻》「平青來開四」、ㄌㄧㄣˊ。《釋文》：《泠》音零。
1.清涼貌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703）。司馬彪：泠泠然，涼貌也（《初學記》，《太平御覽》九引不重泠字、無也字，《文選‧江文通〈雜體詩〉》注不重泠字）。○奚侗：《楚辭‧七諫下》「泠泠而來風」（《一切經音義》十四引作「泠然」）王逸注：「清涼皃也。」
2.輕妙；輕柔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703，以本句爲例）。郭象：泠然，輕妙之貌。○孫雍長：泠然：輕妙的樣子。
3.陳景元：「泠然」：音零。成云：「輕舉貌。」
4.通「令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704）。令：善；美好（頁143）。馬其昶：郝懿行曰：「泠同令，《爾雅》：令，善也。」
5.通「靈」（高亨《古字通假會典》頁64）。靈：善，美好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349）。王叔岷：泠與靈通，《廣雅‧釋詁》一：「靈，善也。」王氏《疏證》引《莊子》此文，云：「靈、泠義亦相近。」輕妙與善，義亦相因。
6.通「靈」。靈：靈巧；靈活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350，例句嫌晚）。
善：工巧；高明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712）。
旬：成玄英：旬，十日也。
有：孫雍長：有：通「又」。
而：順承連詞。連接的前後兩項爲「狀中」關係，前項爲狀語，後項爲謂語中心成分。前項表示動作行爲的時間，後項表示動作行爲。可配合文義譯爲「地」、「就」、「才」等，或不譯出（何樂士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105）。
反：孫雍長：反：通「返」。
句義：郭象：苟有待焉，則雖御風而行，不能以一時而周也。○成玄英：得風仙之道，乘風遊行，泠然輕舉，所以稱善也。／既得風仙，遊行天下，每經一十五日回反歸家，未能無所不乘，故不可一時周也。○郭嵩燾：「御風而行」，猶待天機之動焉。郭象云：「自然御風行，非數數然求之。」誤。○王叔岷：《列子‧黃帝篇》：「列子師老商氏，友伯高子，進二子之道，乘風而歸。」
【二】
致：求得；取得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007）。成玄英：致，得也。○郭嵩燾：「致福」，謂備致自然之休。
福：1.也泛指幸福；福氣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572）。
2.章炳麟：《說文》：「福，備也。」《祭統》：「福者，備也。備者，百順之名也。無所不順之謂備。」此福即謂無所不順，御風者當得順風乃可行。●詹康案：字不可訓爲順。
3.馬敘倫：福借爲𤰇，古讀福如備。《說文》曰：「福，備也。」備亦當作𤰇。《說文》曰：「𤰇，具也。」致𤰇即致具。○王叔岷：《天下》篇：「人皆求福，己獨曲全。」此文之「致福」，猶彼文之「求福」，亦即「求備」也。世俗事事求備，故扞格而難通，列子御風憑虛，則暢達無碍矣。章先生釋福爲備，即無所不順之意，是也。然謂「御風者當得順風乃可行」，則非無所不順矣。●詹康案：福上古音幫紐職部（短入屋合三），備、𤰇並紐職部（長入志開三）。但遞訓爲具，則偷換定義。
致福：1.馬其昶：致福，謂上辨榮辱。
2.古代臣子祭祀後，將祭肉奉獻給國君，表示爲君王和國家添福。代人主持祭祀，將祭餘之肉奉獻給主人，也稱致福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8頁795）。聞一多（見下「致福者」注）。○陳啟天：致福，謂古代以分食祭肉可得福也。彼於致福者，未數數然也，謂列子在分食祭肉以求福者之中，尚不多見也。
致福者：1.聞一多：《周禮》膳夫職「凡祭祀之致福者，受而膳之」，注曰：「致福，謂諸臣祭祀，進其餘肉，歸胙于王。」祭僕職曰「凡祭祀致福者，展而受之」，注曰：「臣有祭事，必致祭肉於君，所謂歸胙也。」又都宗人職：「凡都祭祀，致福於國。」家宗人職：「凡祭祀，致福。」《禮記‧少儀》：「爲人祭曰『致福』。」疏曰：「謂爲人攝祭而致飲酢於君子也，其致胙時命之辭則曰『致福』也，謂致彼祭祀之福於君子也，《穀梁傳‧僖十年》：「世子已祠，致福於君。」疑古謂代他人祭祀曰致福，後乃變爲自祭而歸胙於人之稱。（《韓非子‧解老篇》：「慈母之於弱子也，務致其福。務致其福，則事除其禍。」此泛稱爲他人謀福利曰致福，乃致福之引申義，然其意仍重在爲他人。）然爲人攝祭爲巫祝之專職，而祭祀即所以致福之道，疑古或稱巫祝爲「致福者」。《儀禮‧少牢饋食禮》祝嘏古人之辭曰「皇尸命工祝承致多福無疆於女孝孫」，工祝即巫祝，是其證。「彼其致福者未數數然也」者，猶言若列子其人者，於巫祝中未可數數覯也。《應帝王篇》：「鄭有神巫曰季咸，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，期以歲月旬日若神，……列子見之而心醉。」是其人固亦巫祝之流。《莊子》書中雖屢稱列子，然不甚推崇。本篇稱列子「雖免乎行，猶有所待」，《田子方篇》記列子以習射見屈於伯昏无人，《列御寇篇》又記其以漿人先饋見譏於伯昏瞀人，《達生篇》復記其受教於關尹，（《呂氏春秋‧審己篇》記列子請射中之道於關尹子。）而《天下篇》敘諸子學派，不及列子。蓋其人乃巫祝之稍能體道者，嘗有聲於時。以其稍能體道，故莊子稱之；以其未盡脫巫祝之習，故雖稱之而時有微詞。《漢志》有《列子》八篇，早佚，蓋本無甚精義。自晉人僞撰之書出，而唐室復列爲道舉四科之一，於是列子之名始與老莊並駕矣。●詹康案：推論「致福者」是巫祝，不必。然推論列子是巫祝，則與其能御風而行可相通。成玄英已說列子「得於風仙之福」。
2.孫雍長：致福者：指求福之事。
句義：郭象：自然御風行耳，非數數然求之也。○成玄英：彼列禦寇得於風仙之福者，蓋由炎涼無心，虛懷任運，非關役情取捨，汲汲求之。欲明爲道之要，要在忘心，若運役智慮，去之遠矣。
【三】
免：1.去除；省去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2頁226）。如成玄英。
2.勉力。後作「勉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95）。王叔岷：唐寫本免作勉，古字通用，《達生》篇「夫欲免爲形者莫如棄世」，《文選‧江文通〈雜體詩〉》注引免作勉，《讓王》篇「子皆勉居矣」，《御覽》四一九引勉作免，並其比。
行：1.成玄英說爲「步行」。
2.ㄒㄧㄥˋ。行迹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874）。王叔岷：《廣雅‧釋詁》三：「行，迹也。」御風者雖無迹，猶有所待於風。
3.同前「夫列子御風而行」注。
猶：同前「猶有未樹也」注。
待：1.依靠；仗恃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879）。成玄英說爲「須待」。○楊柳橋：韋昭《國語》注：「待，猶假也。」本篇與《齊物論》之「待」，即《大宗師》篇「假於異物」之「假」。《廣雅》：「假，借也。」待，實借爲「恃」。高誘《呂氏春秋》注：「待，恃也。」《說文》：「恃，賴也。」「假」，即「恃」之引伸之義。是「待」有「假借」、「憑藉」、「依賴」諸涵義。
2.止；留住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3頁941）。
句義：郭象：非風則不得行，斯必有待也，唯無所不乘者無待耳。○成玄英：乘風輕舉，雖免步行，非風不進，猶有須待。自宰官已下及宋榮、禦寇，歷舉智德優劣不同，既未洞忘，咸歸有待。唯當順萬物之性，遊變化之塗，而能無所不成者，方盡逍遙之妙致者也。
若夫乘天地之正，而御六氣之辯，以遊无窮者，彼且惡［ㄨ］乎待哉【一】！故曰：至人无己【二】，神人无功【三】，聖人无名【四】。
【一】
若夫：複合虛詞。由連詞「若」和助詞「夫」組成。「若」和「夫」都可表示轉折或提起；二者連用爲詞，與單用同義。／連詞。連接句與句、段落與段落、表示語意的轉折或進層。多用以承接上文，另提一事，用在下句或下段的開頭。可譯爲「至於」、「至於說到」等（語言所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475）。
乘：1.郭象：故乘天地之正者，即是順萬物之性也。○成玄英說爲「乘……順……」。○孫雍長語譯：順應大自然的本性。●詹康案：乘字無順應義。
2.陳啟天：乘天地之正，謂體合自然之大道。●詹康案：字無符合或實踐義。
3.奉行；施展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頁667）。
4.通「承」（王海根《古代漢語通假字大字典》頁11）。承：通「乘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63、高亨《古字通假會典》頁39）。承：接受；承受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頁770）。
天地：1.郭象：天地者，萬物之總名也。●詹康案：詞無此義。
2.成玄英：天地者，萬物之總名。萬物者，自然之別稱。●詹康案：詞無此義。
正：1.通「性」（馮其庸、鄧安生《通假字彙釋》（2006年）頁403）。郭象：故乘天地之正者，即是順萬物之性也。○孫雍長：正：本，指自然之性。
2.常例；常法；準則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539）。成玄英說爲「正理……自然」。○陳啟天說爲「大道」。○楊柳橋語譯「正道」。／詹康案：本書《天道》篇：「夫尊卑先後，天地之行也。」行：規律；道理。《刻意》篇：「此天地之道，聖人之德也。」《秋水》篇：「是未明天地之理。」理：道理；事理。《徐无鬼》篇：「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。」情：道理；情理。／常情；常理。《天下》篇：「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。」
3.參「正氣」：《大辭海‧醫藥科學卷》頁24：正常的氣候。《靈樞‧刺節真邪》：「正氣者，正風也。」聞一多：「天地之正」謂正氣，「六氣之變」謂變氣，御亦乘也。二句上下錯舉，互文以足義。
4.純一不雜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5頁303）。王叔岷：《胠篋》篇《釋文》引向秀云：「乘天地之正，御日新之變。」即本此文，辯正作變。二語謂「存天地之眞淳，應節候之變化」，亦即「內存眞我，外應變化」之意。此數語，乃莊周自道其無待之逍遙也。《山木》篇：「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，無譽無訾，一龍一蛇，與時俱化，而無肯專爲；一下一上，（今本下、上二字互易，俞樾《平議》有說。）以和爲量。浮遊乎萬物之祖，物物而不物於物，則胡可得而累邪！」可與此文之義相發。／詹康案：本書《徐无鬼》篇：「吾與之乘天地之誠。」
5.君長。亦指君臨，統治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5頁303）。
而：聞一多：敦煌古抄本無而字。案「乘天地之正」，「御六氣六辯」互文，二句間不當有轉語，疑敦煌本無而字是。
御：1.顧炎武《金石文字記》卷4「慶唐觀金籙齋頌」：昔人所用《莊子》「御六氣之辨」，意各不同，惟梁簡文帝《南郊頌》「玄黙御辨，寂照秉真」，後周‧庾信《至老子廟詩》「虛無推御辨，寥廓本乘蜺」，及此碑云「皇帝御辨無爲，齋心正一」，爲得其旨。若齊‧謝脁《侍宴曲水詩》「於皇克聖，時乘御辨」，梁敬帝《禪位䇿文》「安國字萌，本因萬物之志；時乘御辨，良會樂推之心」，後周‧庾信《喜晴詩》「御辨誠膺錄，維皇稱有建」，宋‧王旦《汾陰壇頌》「欽明稽古，御辨撫圖」，則以爲首出在位之義。梁‧王僧辨《勸進元帝表》「坦然大定，御辨東歸」，隋‧李德林《從駕詩》「朝乘六氣辨，夕動七星旒」，則以爲巡遊之事。唐‧朱子奢《豳州昭仁寺碑》「御辨崆峒，非趨湼槃之㟁；乘雲谷口，寧遊波若之門」，《碧落碑》「峒山順風，勞乎靡索；汾陽御辨，窅然自喪」，《武后升仙太子碑》「尋真御辨，控鶴乘龍」，則以爲訪道之事。隋‧薛道衡《髙祖文皇帝頌》「御辨遐逝，乘雲上仙」，則又借爲升遐之事。而唐‧李嶠《大周降禪碑》「翠鳯銜蕤，黃龍御辨」，則又不知其何所出也。／詹康案：顧炎武以爲《莊子》是無爲之義，但應該是巡遊之義，如隋‧李德林詩所寫。
2.通「禦」。阻止；禁止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895）。奚侗：御，止也，與禦同（見《詩‧邶風》毛傳、《左‧襄四年傳》杜注）。乘天地之正氣，而御其變氣，即上文「致福」之義。
3.控制；約束以爲用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3頁1021）。制約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895）。
4.待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895）。待：等候（頁879）。
氣：1.指自然界冷熱陰晴等現象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156）。氣象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6頁1023）。如司馬彪、陳景元、郭慶藩說《洪範》、聞一多引《史記‧天官書》。○陳啟天：六氣，謂氣象有陰陽風雨晦明六種。辯，讀爲變，謂變化。御六氣之辯，謂因應氣象之變化。／詹康案：此義有兩種用法，需分辨。一是將氣象看做能把人帶往宇宙各處的媒介，多數注者主之。二是《左傳‧昭公元年》之說，以氣象導致人生病，如陳景元。
2.中醫用語。指臟腑組織的活動能力。如：五臟之氣；六腑之氣；經脈之氣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157）。如郭慶藩引沈括。
3.意氣；感情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157）。如郭慶藩引《漢書》翼奉之師之說、聞一多引《管子》與《韓詩外傳》。
4.雲氣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156）。如聞一多引《楚辭‧遠遊》。
5.中醫用語。指某種病象。如：濕氣；疝氣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157）。
六氣：1.六種能致病的氣象（見本條c）。a.《釋文》：《六氣》司馬云：陰陽風雨晦明也。○成玄英：又杜預云：六氣者，陰陽風雨晦明也。○陳景元：司馬云：「陰陽風雨晦明也。」○王叔岷：司馬釋六氣，本《左‧昭元年傳》。○孫雍長：六氣：指陰、陽、風、雨、晦、明六種氣象。／詹康案：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1頁1029「陰陽」：寒暑。
b.陳景元：「六氣」：風寒暑濕燥火，謂之六氣。
c.《大辭海‧醫藥科學卷》頁24：自然界風、寒、暑、濕、燥、火六種氣候。若氣候反常，成爲外感病的致病因素時，則稱「六淫」。春秋時秦國醫和則稱「陰、陽、風、雨、晦、明」爲「六氣」，並指出六氣變化與疾病的關係（見於《左傳‧昭公元年》）。／詹康案：參考《漢語大詞典》卷2頁40「六氣」：「中醫術語。或指寒、熱、燥、濕、風、火六種症候。」這是說疾病，然在《左傳‧昭公元年》則謂氣象，應以《大辭海‧醫藥科學卷》爲正。
2.《釋文》：李云：平旦爲朝霞，日中爲正陽，日入爲飛泉，夜半爲沆瀣，天玄地黃爲六氣。王逸注《楚辭》云：陵陽子《明經》言，春食朝霞，朝霞者，日欲出時黃氣也。秋食淪陰，淪陰者，日沒已後赤黃氣也。冬食沆瀣，沆瀣者，北方夜半氣也。夏食正陽，正陽者，南方日中氣也。並天玄地黃之氣，是爲六氣。沆，音戶黨反。瀣，音下界反。○成玄英：六氣者，李頤云：平旦朝霞，日午正陽，日入飛泉，夜半沆瀣，並天地二氣爲六氣也。
3.《釋文》：支云：天地四時之氣。○成玄英：又支道林云：六氣，天地四時也。
4.以五行爲六氣。如王應麟（見下郭慶藩引，羅勉道說同）。
5.郭慶藩：《釋文》引諸家訓六氣，各有不同。司馬以陰陽風雨晦（冥）〔明〕爲六氣，其說最古。李氏以平旦日中日入夜半並天玄地黃爲六氣，頗近牽強。王逸、支遁以天地四時爲六氣。夫天地之氣，大莫與京，四時皆承天地之氣以爲氣，似不得以四時與天地並列爲六。王應麟云：「六氣，少陰君火，太陰溼土，少陽相火，陽明燥金，太陽寒水，厥陰風木，而火獨有二。天以六爲節，故氣以六期爲一備。」《左傳》述醫和之言：「天有六氣，（注云：陰陽風雨晦（冥）〔明〕也。）降生五味。」即《素問》五六之數。（全祖望云：「天五地（五）〔六〕（王孝魚：六字依《困學紀聞》改。），見於《大易》。天六地五，見於《國語》。〔故（王孝魚：故字依《困學紀聞》補。）《漢志》云，五六天地之中合。然《左氏》之說，又與《素問》不同。）沈括《筆談》：「六氣，方家以配六神，所謂青龍者，東方厥陰之氣也；其他取象皆如是。唯北方有二：曰玄武，太陽寒水之氣也；曰螣蛇，少陽相火之氣也，其在人爲腎，腎有二：左太陽寒水，右少陽相火，此坎離之交也。中央太（陽）陰〕（王孝魚：陰字依《夢溪筆談》改。）土爲句陳，配脾也。」六氣之說，聚訟棼如，莫衷一是。愚謂有二說焉：一，《洪範》「雨暘燠寒風」，時爲六氣也。雨，木也；暘，金也；燠，火也；寒，水也；風，土也；是爲五氣。五氣得時，是爲五行之和氣，合之則爲六氣。氣有和有乖，乖則變也，變則宜有以御之，故曰御六氣之變。一，六氣即六情也。《漢書‧翼奉傳》奉又引師說六情云：「北方之情，好也，好行貪狼，申子主之；東方之情，怒也，怒行陰（餓）〔賊〕（王孝魚：賊字依《漢書》改。），亥卯主之；南方之情，惡也，惡行廉貞，寅午主之；西方之情，喜也，喜行寬大，己酉主之；上方之情，樂也，樂行姦邪，辰未主之；下方之情，哀也，哀行公正，戌丑主之。」此二說似亦可備參證。
6.聞一多：《周語下》曰「所以宣六氣九德也」，《左傳‧昭元年》曰「天有六氣」，《管子‧戒篇》曰「御正六氣之變」，本書《在宥篇》曰「六氣不和，地氣鬱結，六氣不調，四時不節」，《楚辭‧遠遊》曰「餐六氣而飲沆瀣兮」，《韓詩外傳》五曰「聖人養一性而御六氣」。六氣之說不一，惟章、杜二注「陰陽風雨晦明」之義爲得其朔，《史記‧天官書》正義曰：「軒轅……主雷雨之神。陰陽交感，激爲雷電，和爲雨，怒爲風，亂爲霧，凝爲霜，散爲露，聚爲雲氣，立爲虹霓，離爲背璚，分爲抱珥，二十四變，皆軒轅主之。」二十四變蓋即古六氣之遺說，《韓非子‧解老篇》「四時得之，以御其變氣」，是也。六氣言御，當指神人乘風雨、蹈雲霧之事，御即上文「列子御風而行」之御。（《管子》、《韓傳》之六氣謂人之六情，則彼書御字當訓調節。語是而義變，當各依本書。）《遠遊》曰「因氣變而遂曾舉兮，忽神奔而鬼怪（遹）」，氣變即此六氣之變。王注曰：「乘風蹈霧，升皇庭也，往來奄忽，出杳冥也。」王以乘風蹈霧釋《遠遊》之「因氣變」，亦即本書氣變之義。《遠遊》之語可與本書相發。莊子之學，本與方士神仙之說相通，此其一例也。／《周語下》：「所以宣六氣九德也。」《左傳‧昭元年》醫和曰：「天有六氣，……六氣曰陰、陽、風、雨、晦、明也。」本書《在宥》篇「天地不和，地氣鬱結，六氣不調；四時不節。……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羣生。」《楚辭‧遠遊》：「餐六氣而飲沆瀣兮。」六氣之義，韋注《國語》、司馬注本篇，並用醫和說。王逸注《楚辭》引陽陵子《明經》曰：「春食朝霞，朝霞者，日欲出時黃氣也。秋食淪陰，淪陰者，日沒以後赤黃氣也。冬食沆瀣，沆瀣者，北方夜半氣也。夏食正陽，正陽者，南方日中氣也。並天地玄黃之氣爲六氣。」此方士以六合配六氣之說，本書李注主之。支循又以天地四時爲六氣。案古人於自然現象一以人事擬之，六氣本爲人之六情。《管子‧戒篇》曰：「茲味動靜，生之養也，好惡喜怒哀樂，生之變也。……是故聖人齊滋昧而時動餘，御正六氣之變。」《韓詩外傳》五曰：「聖人養一性而御六氣。」皆謂六情也。以人擬天，則舉凡氣象之變化，如陰晴風雨雷電霜雪之類，皆天之好惡喜怒哀樂之表現，亦即其六氣之作用。《左傳‧昭二十五年》子大叔述子產之言曰：「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，――則天之明，因地之性，生其六氣，用其五行。」又曰：「民有好惡喜怒哀樂，生於六氣。」則反以人之六氣生於天之六氣，本末倒置矣。後人遂謂天自有六氣，必求六事以實之，不其惑歟？（醫和所說「陰陽風雨晦明」，晦明與陰陽義複，似只謂此數事爲六氣之用，非謂六氣之體也。）《韓非子‧解老篇》曰：「四時得之，以御其變氣。」（《漢書‧天文志》亦言「怪雲變氣」。）變者，《素問‧六節藏象論》曰：「蒼天之氣，不得無常也，氣之不襲，是謂非常，非常則變矣。」《論衡‧自紀篇》：「氣無漸而卒至曰變。」《史記‧天官書》正義曰：「軒轅……主雷雨之神。陰陽交感，激爲雷電，和爲雨，怒爲風，亂爲霧，凝爲霜，散爲露，聚爲雲氣，立爲虹蜺，離爲背璚，分爲抱珥，二十四變，皆軒轅主之。」二十四變即變氣之類。《左傳》醫和又言六氣「分爲四時」，《韓非子》亦曰「四時得之，以御其變氣」，蓋六氣以四時乘之，乃得二十四也。氣之得常者爲正，失常者爲變，「天地之正」與「六氣之變」錯舉互文以足義，言天地六氣之正者與變者也。六氣言御，當指神人乘風雨蹈雲霧之事，御即上文「列子御風」之御。（《管子》、《韓傳》之六氣謂人之六情，則彼言御當云調節。語同而義異，當各依本書。）《遠遊》曰「因氣變而遂曾舉兮，忽神奔而鬼怪（𧽻）」，氣變即此六氣之變。王注曰：「乘風蹈霧，升皇庭也。往來奄忽，出杳冥也。」王以「乘風蹈霧」釋《遠遊》之「因氣變」，亦即本書氣變之義。《遠遊》之語，可與本書相發。
辯：1.通「變」。變化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310，以此句爲例）。《釋文》：《之辯》如字。變也。○成玄英：辯者，變也。○陳景元：「之辯」：平免切。辯者，變也。郭象注云：「御六氣之辯者，即是游變化之塗也。」○王念孫《讀書雜志‧荀子弟五‧臣道‧辨其故》：「辨」讀爲「變」。……「辨」或作「辯」。《廣雅》曰「辯，變也」，《坤‧文言》「由辯之不早辯也」，「辯」，荀本作「變」。《莊子‧逍遥遊篇》「乘天地之正而御陰陽之辯」，「辯」與「變」同。○郭慶藩：辯與正對文，辯讀爲變。《廣雅》：「辯，變也。」《易‧坤文言》「（猶）〔由〕辯之不早辯也」，荀本作變。辯變古通用。崔訓和，失之。○孫雍長：辯：通「變」。
2.《釋文》：崔本作和。
3.通「變」（見前）。變：又災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1588）。奚侗：《釋文》引司馬云：「六氣，陰陽風雨晦明也。」當從之。《左‧昭元年傳》：「六氣曰陰、陽、風、雨、晦、明也，分爲四時，序爲五節，過則爲菑：陰淫寒疾，陽淫熱疾，風淫末疾，雨淫腹疾，晦淫惑疾，明淫心疾。」氣過則爲菑，所謂六氣之變也。辯與變同，《廣雅》：「辯，變也。」《楚辭‧九辯》序：「辯者，變也。」／詹康案：《左傳》之說，是氣候猛烈，致身體產生病變。
遊：1.行走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0頁1047）。楊柳橋語譯「遊行」。
2.流動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4117）。
惡：《廣韻》「平模影合一」、ㄨ。《釋文》：《惡乎》音烏。注同。○陳景元：「惡乎」：音烏。
惡乎：1.成玄英：惡乎，猶於何也。○陳景元：成云：「猶於何也。」／詹康案：古漢語可這麼說，對現代漢語會產生誤解。
2.楊柳橋：《經傳釋詞》：「惡乎，猶言何所。」●詹康案：不當。
3.惡：代詞。用作疑問代詞，多用來代處所或事物。可譯爲「哪裏」、「什麼」等。……「乎」是介詞，「惡」是它的賓語（語言所《古代漢語虛詞詞典》頁608）。孫雍長：惡乎待：待於何，依靠什麼。
句義：1.郭象：天地者，萬物之總名也。天地以萬物爲體，而萬物必以自然爲正，自然者，不爲而自然者也。故大鵬之能高，斥鴳之能下，椿木之能長，朝菌之能短，凡此皆自然之所能，非爲之所能也。不爲而自能，所以爲正也。故乘天地之正者，即是順萬物之性也；御六氣之辯者，即是遊變化之塗也；如斯以往，則何往而有窮哉！所遇斯乘，又將惡乎待哉！此乃至德之人、玄同彼我者之逍遙也。苟有待焉，則雖列子之輕妙，猶不能以無風而行，故必得其所待，然後逍遙耳，而況大鵬乎！夫唯與物冥而循大變者，爲能無待而常通，豈〔獨〕（王孝魚：獨字依王叔岷說補。）自通而已哉！又順有待者，使不失其所待，所待不失，則同於大通矣。故有待無待，吾所不能齊也；至於各安其性，天機自張，受而不知，則吾所不能殊也。夫無待猶不足以殊有待，況有待者之巨細乎！○成玄英：天地者，萬物之總名。萬物者，自然之別稱。……言無待聖人，虛懷體道，故能乘兩儀之正理，順萬物之自然，御六氣以逍遙，混群靈以變化。苟無物而不順，亦何往而不通哉！明徹於無窮，將於何而有待者也！
2.羅勉道：乘車者，主也；御車者，佐也。天地之正氣，即太極動而生陽，靜而生陰，人所得以生者，道家謂之先天一氣。六氣者，陰陽風雨晦明：厥陰風木，少陰君火，少陽相火，太陰濕土，陽明燥金，太陽寒水，皆謂之六氣，名殊而實同。散在天地間，而具於人身者也。以正氣爲主，六氣爲御，即《老子》「三十輻共一轂」之義。列子固勝宋榮子矣，然猶有所待，此一等人猶未盡化。若乘天地之正，而御六氣之辯，以神遊無極者，無非取之吾身，又何待於外？至此則無不化矣。下文卻指能如此之人。
【二】
至：1.通「制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007）。制：約束；控制（頁367）。郭象：無己，故順物，順物而至（詹康案：《續古逸叢書》本、《分章標題南華真經》作王，與《釋文》本同，此兩本皆含《釋文》。）矣。／《釋文》：《而王》于況反。本亦作至。
2.孫雍長：至人：至德之人，道德修養最高的人。
3.真摯；誠摯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8頁783）。
无：亡：通「無」。又：通「忘」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08）。忘：捨棄（頁2430）。王叔岷：「無己」猶「忘己」，至人與萬物爲一體，故忘己。《秋水》篇「大人無己」，大人亦至人也。「無功」猶「忘功」，神人功成而不有，故忘功。（《文中子‧禮樂篇》「神人無功」，本《莊子》。）「無名」猶「忘名」，聖人名成而不居，故忘名。
己：《廣韻》「上止見開三」、ㄐㄧˇ。《釋文》：《无己》音紀。注同。○陳景元：「无己」：音紀。
1.自身，自己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4頁70）。多數注者。
2.古「紀」字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4頁70）。紀：事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3589）。
【三】
神：治理（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頁2561）。猶治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7頁856）。詹康案：郭象說本書「神人」多用此義，但此處不顯。
句義：1.司馬彪：神人無功，言修自然，不立功也（《文選‧任彥昇〈到大司馬記室牋〉》注）。
2.郭象：夫物未嘗有謝生於自然者，而必欣賴於針石，故理至則跡滅矣。今順而不助，與至理爲一，故無功。／《釋文》：《於針》之鴆反，或之林反。／詹康案：《漢語大詞典》卷11頁376「謝生」：死去。／卷6頁1440「欣賴」：欣喜仰賴。／卷11頁1198「針石」：亦作「鍼石」。用砭石製成的石針。古代針灸用石針，後世用金針。／又案：郭象意謂，凡物憑借醫藥以助此世之生命，故未嘗因「自然」而死。反之，不作醫治，即是無功，即是順死。順死便與至理一致，故知理的內容是凡物皆生而死、死而生。
【一六】
聖人：君主時代對帝王的尊稱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8頁664）。
名：1.命名；取名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3頁163）。司馬彪：聖人無名，不立名也（《文選‧任彥昇〈到大司馬記室牋〉》注）。
2.形容；稱說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3頁163）。郭象：聖人者，物得性之名耳，未足以名其所以得也。
3.功業；功名（《漢語大詞典》卷3頁163）。
句義：1.成玄英：至言其體，神言其用，聖言其名。故就體語至，就用語神，就名語聖，其實一也。詣於靈極，故謂之至；陰陽不測，故謂之神；正名百物，故謂之聖也。一人之上，其有此三，欲顯功用名殊，故有三人之別。此三人者，則是前文乘天地之正、御六氣之辯人也。欲結此人無待之德，彰其體用，乃言故曰耳。●詹康案：成玄英不講無已、無功、無名。○楊柳橋：《天下》篇云：「不離於精，謂之神人；不離於真，謂之至人；以天爲宗，以德爲本，以道爲門，兆於變化，謂之聖人。」至人、神人，皆聖人之異名。
2.羅勉道：舊解以此三句爲上文結句，不知乃是下文起句。上既次兩等人，化之小者；此卻次三等人，化之大者。大而化之謂聖，聖而不可測之謂神，至者，神之極。三等亦自有淺深，無功則事業且無，何有名聲？無己則并己身亦無，何有事業？下文逐一證之，許由聖人也，藐姑射神人也，四字（詹康案：「子」誤）至人也。
【總論全章】
王叔岷：以上第一章，由小大之不相干，進而破小大之執著，以達無待之逍遙。
【附錄】
（在此輸入）【白話翻譯】 湯之問棘也就是這種了：「到達草木的極邊之北有深海，就是天池。有魚，其寬度數千里，沒有知道其長度的人，其名爲鯤。有鳥，其名爲鳳，背若泰山，翼若覆蓋天上的雲朵，拍擊著飆風，像羊角的上升的距離是九萬里，穿越雲氣，背向青天，然後過去南方，就會前往南邊極遠之地了。
「池鴳［ㄧㄢˋ］譏笑牠說：『牠要前往哪裏呢？我騰躍的上去，不過數仞就下來，在草叢之間回旋翱翔，這些就是飛翔的極點了，而牠要前往哪裏呢？』這就是小大的分別了。」所以智能授予一官，德行比配一卿，德政適合一君，才幹主管一國的人，他們看待自己就是如此了。
然而宋榮子［三字：宋鈃］很責怪的嘲笑他們。再說全部世人如果稱讚他卻不更加努力，全部世人如果指責他卻不更加沮喪，確定了內外之分界，確定了榮辱的邊界，這樣就完畢了，他對於世人並不會畏縮、恭謹。雖然這樣，依然有可能不斷絕（或：不特出）。
列子乘風而出行，很靈活的工巧，十又五日才返。他對於求取福份的事情並不會畏縮、恭謹。他雖勉力的出行，依然有留止的情形。
至於說到奉行天地的常法（或：承受天地的統治），而等待六種氣象（或：六腑之氣）的災禍［謂氣象致病］，以流動無窮的人，他們要哪裏留止呢！故曰：控制的人沒有事情，治理的人沒有事功，聖明的帝王沒有功業。
詹康案：宋鈃不畏世人的贊成反對，堅定相信自己的意見。列子修習巫術或仙道，才能乘風出行，所以超出了世人求福避禍的欲望。其後一種人呢？ 「六氣」之解說頗多，如限於氣字求解，可以簡化。氣有五義，相關於此。一是氣象，指晴雨冷熱晦明之類。按《左傳》子產之說，六氣是致病的原因。但若以爲氣象可以乘載人出遊，則難以想像。聞一多說：「六氣言御，當指神人乘風雨蹈雲霧之事。」此說極模糊，因爲冷熱晦明四項如何乘用？即是雨，亦難乘用。 二是雲氣，此確實可以托人以飛翔，缺點是古人無六種雲氣的分類。 三是感情，「乘天地之正，而御六氣之辯」可譯爲：奉行天地的準則，而就控制六種情緒的災禍。古有六情之說，《白虎通》說是喜怒哀樂愛惡，現代心理學亦有六種基本情緒之分：喜、怒、悲、驚、恐、厭惡。 四是中醫說臟腑組織的活動能力，由人有六腑，故當可云六氣。「六氣之辯」的辯字採變化義或災禍義皆可。 五是中醫說的病象，缺點是古人無六種病象的分類。 注者以「遊」字必爲出遊（具體、抽象義），故對氣字採用氣象或雲氣的解釋。出遊的思路對於「天地之正」很難訓解。而發生更大困難的是把「待」字訓爲依賴，此訓太深入人心，以致無所依賴的充分自由長久已成爲莊子的標記。但既然莊子批評列子對風依賴，這和對「天地之正」與「六氣之辯」依賴之性質一樣，這時注者就皆迴避此一疑難。要是強說風不常有，而「氣」永遠都有，這並不化解依賴爲不依賴。 待、遊二字都可別作訓解，待有止、留義，這是說列子即使有術以出行十五天，總還要結束，那麼更高強的是不結束。怎麼能不結束？對此莊子看上了生命的流轉無窮。遊，流動義。奉天地爲父母（或以天地爲大爐），循天地的常法，等待身體的病變以邁向死亡（能致病的氣象亦是天地爲之），就是新生的契機。而把精神（或靈魂、我）寄託於此過程，則精神就經歷各次生命，這是無窮的新奇、美、樂。 古代注者對待、遊二字不是這麼訓解，然而義理解釋卻如上述。郭象說：「夫唯與物冥而循大變者，爲能無待而常通。」循大變，即順生死。成玄英說：「唯當順萬物之性，遊變化之塗，而能無所不成者，方盡逍遙之妙致者也。」所謂「順萬物之性，遊變化之塗」即凡物皆有生死的變化，所謂「無所不成」即每次的生命都投胎爲不同的物種。羅勉道（注「神人無功」句）區分身與神，而云「神遊無極，……無不化」，亦談身體有死與化，精神則隨化而往。這些注者並不講精神（或思想）自由。 「故曰至人无己」三句，依羅勉道說屬於下章，似較佳。然而留在本章，可以對比「知效一官」四句的人。四句的人已超出凡庸之民，然而仍視自己太小。君主負最高之責，卻要無事、無功、無業，才是視自己爲大。